三个人盯着柜台上的水晶球，谁都没说话。
那颗球漆黑一团，从里到外被浓稠的黑色填满，连一丁点光都透不进去。放在柜台上的旧布衬着它，像一颗被挖出来的眼珠子。
琳娜先开口。
“这是什么情况？”
她的视线从水晶球移到格蕾塔脸上。
格蕾塔没回答。她绕过柜台走到前面，弯下腰凑近水晶球看了又看，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回来。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球面，球体纹丝不动。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她直起腰，一只手扶着下巴，眼里满是困惑。
“测魔力天赋的时候，水晶球会根据被测者的魔力属性显现颜色。火属性是红色，水属性是蓝色，风属性是青绿色，木属性是翠绿色，土属性是黄色。光属性和暗属性极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会发白光或者紫光。”
她的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
“但这个……纯黑的，把所有光都吞进去了，我活了一百多年……呃，反正我开店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
琳娜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看向白幼安。
白幼安正低着头看自己的双手。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过去，掌心朝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尖因为刚才攥的太紧留下了几道红印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没回过神的茫然。
格蕾塔看了她一眼，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
“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水晶球的本质就是检测魔力。它有反应，就说明你体内有魔力。”
她敲了敲桌面。
“而且反应还不小，你看这球都黑成这样了，说明你体内的魔力浓度不低。只是这个颜色和属性……”
她挠了挠脸颊，“有些特殊。”
白幼安抬起头。
“所以我……可以学习魔法了？(・_・)?”
格蕾塔张了张嘴，没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白幼安和水晶球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大概……是可以的。”
她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
“有魔力就能学魔法，这是铁律。至于你这个属性是什么、该怎么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琳娜看向白幼安。
“恭喜。”
就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但她说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
白幼安看着她，又看了看格蕾塔，胸口那口堵了半天的气终于松了一些。她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太好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那口气是实实在在呼出来的。
格蕾塔看着白幼安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咧嘴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了，我待会还得再开一个炉子呢。”
她摆了摆手，“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先把脑子里的水晾干。”
白幼安从柜台前退了一步，朝格蕾塔弯了一下腰。
“谢谢格蕾塔老板！”
格蕾塔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琳娜已经走到门口了，白幼安小跑两步跟上去，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面。
店铺里安静下来。
格蕾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水晶球上。
球还是黑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拿起旁边擦球用的旧布，在球面上抹了两把。黑色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里面。
“怎么还没变回来？”
她把布扔在柜台上，两手叉腰看了那颗球半天。
正常情况下，被测者把手拿开之后，水晶球会在几分钟之内恢复原状。但这颗球已经黑了好一会了，一点褪色的迹象都没有。
格蕾塔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把右手的皮手套往上拽了拽，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掌覆在了水晶球上。
【鉴定】。
她的手指在球面上微微收紧，眼睛上浮现出一道紫色的法阵。
信息涌进她的脑子里。
水晶球表面的黑色猛地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格蕾塔的手从球上缩回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柜台边缘上。紫色的眼眸瞳孔骤缩，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
……
白幼安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嗒嗒嗒的，比早上快了不少，但依然没有蹦蹦跳跳的劲。
琳娜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她看着白幼安的背影。那个裹着棉被的小身板走在阳光里，白色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又落下去。肩膀没有缩着了，脊背也是直的，但走路的步子很规矩，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不像她。
琳娜加快了两步，走到白幼安身侧。
“怎么了？”
白幼安没抬头，眼睛盯着前面的石板路。
“什么怎么了？”
“测出魔力天赋了，你该高兴才对。”
白幼安摇了摇头。
“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白幼安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又收回去了。
“就是……有些惆怅。”
琳娜看着她的侧脸，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白幼安走了几步，棉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明明该高兴的。有魔力天赋，能学魔法，这应该是好事。”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上扬，也没有低落。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看到那团黑色的时候，心里特别害怕。”
琳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害怕？”
白幼安点了点头。
“它……让我想起梦里的那条龙。”
琳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幼安继续往前走，好像没注意到琳娜停了。琳娜跟上去，两个人拐进了一条小巷。
白幼安在巷子中间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条龙也是漆黑色的。”
她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
“通体漆黑，鳞片是黑的。”
她的手指在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刚才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
琳娜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是不是因为我的魔力是黑色的，所以才会招来那条龙。是不是因为我学了魔法，所以那头巨龙才会出现在库库尔克。”
白幼安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所以格蕾塔会死，老板娘会死，所有人都……”
“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琳娜你也会死？”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街道上的嘈杂声，有人吆喝着卖什么，有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但这条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琳娜看着白幼安的背影。那个矮小的身影裹着棉被站在巷子中间，肩膀在微微发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棉被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股闷痛从心口渗出来，顺着胸口往两侧扩散，堵在了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琳娜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白幼安面前。她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和白幼安平齐了，黑色的眼眸对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她抬起手，落在白幼安的头顶上。白色短发软塌塌的，被她的手指穿过，指腹从发丝间划过。
“那就别学了。”
白幼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琳娜的手没有从她头上拿开，掌心覆在那些白色短发上，拇指在她的鬓角旁边蹭了一下。
“你害怕，那就别去学魔法了。”
白幼安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琳娜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的不是不会魔法，你怕的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手从白幼安的头顶往下滑，经过鬓角，经过耳朵，落在她的肩膀上。
“这很简单。”
白幼安的红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琳娜看着那双眼睛，红肿的，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睫毛黏在一起，眼眶下面有一道干涸的泪痕。但那双眼睛里面是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动。
“我一直在你身边不就行了。”
白幼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哎？”
琳娜的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昨晚说过，我喜欢你。”
白幼安顿时脸色一僵，视线不由地看向别处。
琳娜没有在意，继续说道:“我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她停了一下。
“我绝对不讨厌你。”
白幼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的心里现在满是你的影子。你哭的时候，你笑的时候，你蹦蹦跳跳走在路上的时候，你抬起脚在我面前晃悠新鞋子的时候，你抱着碗喝胡辣汤喝到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
琳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耳朵不由地有些发红。
“我想看到那个蹦蹦跳跳的你。想看到那个神气活现自称本小白的你。想看到那个一脸自信说自己天下第一可爱的你。”
她转过头，对上白幼安的红色眼睛。
“我想看到曾经的那个白幼安。”
白幼安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
琳娜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为了这个，我愿意一直待在你左右。”
她伸出手，手指捏住白幼安攥着棉被边角的手，把那几根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白幼安的手很小，冰冰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保证，不会让你一个人。”
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会一直护在你身旁。哪怕你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你变成一个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废物，我也会一直护在你身边。”
她的手从白幼安的手上移开，抬起来，从她的头顶划下来，经过鬓角，最后停在了脸颊上，粗糙的皮革贴着白幼安的脸颊，拇指在她的颧骨旁边蹭了一下，把那道干涸的泪痕抹掉了。
琳娜笑了。
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眼睛微微眯起来，眉心的褶皱松开了。
一个很浅的、很温和的笑，从她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流出来。
“所以，成为废物吧。”
白幼安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抖着，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抽噎。
“琳娜……”
“琳娜……呜……”
她松开攥着棉被的手，两条胳膊伸出来，搂住了琳娜的脖子。
整个人往前扑过去，脸埋在琳娜的肩膀上，额头撞在锁骨上，撞得琳娜闷哼了一声。
眼泪和鼻涕透过白色衬衫的布料渗进来，贴在琳娜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漉漉的。
白幼安的肩膀在琳娜怀里抖得厉害，一声接一声的抽噎从她身体里往外涌。
她的手指攥着琳娜后背的皮甲，指节发白，攥得死紧。
琳娜的胳膊环过来，搂住她的后背。手掌落在棉被上面，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还是乱的，完全不成拍子。
“别哭了。”
白幼安摇了摇头，脸在琳娜的肩膀上蹭了蹭。
“我没有哭……嗝……我只是……”
她抽了两下。
“我只是好害怕……”
琳娜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我知道。”
白幼安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的手还搂着琳娜的脖子没有松开，脸也还埋在琳娜的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琳娜的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
“琳娜。”
“嗯。”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琳娜拍她后背的手停了。
“哪怕……哪怕到时候要抛弃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巷子外面的嘈杂声盖住。
“你跑就行了，不要管我。”
琳娜的手从她后背上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没有说话，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是我的老板。”
白幼安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抛弃你。”
琳娜的语气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样子，但却带着一丝无奈。
“不过……”
她的手重新落在白幼安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我保证，我会死在你后面。”
白幼安没有说话。
她的手臂搂着琳娜的脖子，收紧了一些。脸埋在琳娜的肩膀上，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已经停了。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琳娜，不松手。
琳娜也没有推开她。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半跪着，一个站着，搂在一起。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琳娜的手在白幼安的后背上又拍了两下，比之前轻了一些。她的下巴搁在白幼安的头顶上，黑色短发的发梢和白色短发的发梢贴在一起，在阳光里微微晃动。
她没有说话。
白幼安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琳娜，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