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安夹着四本书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棉被下摆一甩一甩的。
她拐过第二列书架的拐角，准备去找琳娜，让她帮忙看看自己挑的书合不合适。
然后她停住了。
琳娜正从书架那一头走过来。
黑色斗篷在身后扬起，两条胳膊从斗篷下面伸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摞书。
不是三本，不是五本，是整整一摞！从胸口堆到下巴，高得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
即便如此，琳娜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是怀里抱的不是书而是一堆棉花。
但白幼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白幼安站在原地，看着琳娜朝自己走来，嘴巴慢慢张开了。
琳娜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准确地说，是从书堆上方露出半双眼睛看了她一眼。
“挑好了？”
白幼安的视线从琳娜怀里的那摞书上扫过去，从最上面一本扫到最下面一本，数了数。
十三本。
“你……你拿了多少本啊？(°Д°)”
琳娜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十三本。”
“我问的就是这个！你怎么拿了这么多啊！”
琳娜歪了一下头，书堆跟着晃了一下，最上面那本又往左滑了一寸。
“不是有句话叫做多多益善吗。”
白幼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点兵！不是让你搬图书馆的，而且你拿的这些……”
她踮起脚尖，凑近琳娜怀里的书堆，想看看书脊上的名字。最上面那本写着《微风术入门》，第二本写着《风铃》，第三本写着《云朵观察与风力记录》。
白幼安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你挑书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啊？”
琳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堆，又抬起头看白幼安，表情是实打实的困惑。
“看书名。”
“看书名就觉得有用？”
“看起来都挺厉害的。”
白幼安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往前走，甩了一下棉被下摆。
“跟我走，找个地方坐下来我帮你看看。”
琳娜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摞比她脑袋还高的书，脚步依然很稳。
魔法文献区的最里面有一片阅读区。六张宽大的长条木桌排成两排，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盏魔晶石台灯，发出柔和的白光。
桌旁配有高背木椅，椅面铺着薄薄的软垫。
两张桌子是空的，其余的都有人。
白幼安选了最靠里的一张大桌子，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隔壁桌坐着两个女孩。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正趴在一本摊开的书上，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嘴唇不停地动着。
另一个更夸张，面前摊了三本书，左手翻一本右手翻一本，第三本用下巴压着，眼睛在两本书之间来回跳，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都没顾上推。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墨水味，像是泡在这里好几天没挪窝了。
白幼安把四本书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抬了一下头，目光从白幼安身上扫过，又低下头去了。
然后琳娜走到了桌边。
她把怀里那摞书往桌上一放。
咚。
十三本书砸在桌面上，声音沉闷又厚重，整张桌子都颤了一下，桌上那盏魔晶石台灯晃了两晃，差点滚下来。白幼安赶紧伸手按住。
隔壁桌的两个女孩同时抬起头。
圆框眼镜那个的手指停在书页中间，嘴巴半张着。三本书那个更直接，下巴从书上滑下来，第三本书啪地合上了，夹住了她的一缕头发，她都没反应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摞书上，然后又落在琳娜身上，再落在那摞书上，来回看了三遍。
圆框眼镜那个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琳娜没注意到她们的眼神。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
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几缕黑色短发黏在鬓角和脖颈上，皮肤泛着微微的红。她把手放下来，手指在斗篷内侧擦了一下。
“挺重的。”
白幼安看着那摞书，又看了看琳娜额头上那层薄汗，叹了口气。
“你也不嫌累。”
她把自己挑的四本书放在桌子的另一边，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伸手把琳娜那摞书拖到面前。
“我来看看你都挑了些什么宝贝。”
她拿过最上面那本《微风术入门》，翻开扉页。
扉页上的字迹工整，用青色墨水写着一段简介。
【微风，风属性辅助魔法。以自身魔力为媒介，在身体周围制造微弱气流，达到降温效果。持续时间与魔力浓度成正比。适合夏季户外活动使用。】
白幼安的眼睛定在这行字上，定了两秒。
适合夏季户外活动使用。
降温。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琳娜。
琳娜正站在桌子对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黑色眼眸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这个……”白幼安举起那本书，“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风属性魔法。”
“它是个降温的。”
琳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降温的？”
“对，就是让你凉快的。夏天热了用一下，跟扇子一个道理。”
琳娜没说话。
白幼安把那本书放到一边，拿起第二本翻开。
《风铃》，制造一阵风铃声，用途是装饰和提醒。她合上书，没说话，放到一边。
第三本，《云朵观察与风力记录》，这是一本可以用魔法检查天气预报用的，而且因为等级低所以猜十九错。
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牙齿咬了一下嘴唇。
她继续往下翻。
第四本，《初级风刃》，制造一道风刃，进行切割攻击。这个还行，但施法前摇太长，需要十秒蓄力，实战中三秒够死两回了。放到一边。
第五本，《顺风耳》，增强听力。
第六本，《飘浮术》，让自己飘起来，完全没有移动能力。
白幼安一本一本地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嘴角抽搐变成了面无表情，又从面无表情变成了一种带着痛苦的木然。
十三本书翻完了。
她把最后一本合上，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低下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琳娜。
“十三本里面，真正能用的就两本。”
她从那摞书里抽出两本，放在面前。
“一本是【风暴箭】，风属性远程攻击魔法，凝聚风元素形成箭矢射出去，射程远，速度快，适合你这种近战型在远处补伤害。
另一本是【闻风】，风属性感知魔法，通过捕捉空气中声波的震动来辨别方向和距离。”
她把两本书推到一边，然后看着剩下的十一本。
“剩下这些……一个是降温的，一个是制造风铃声的，一个是天气预报，一个是让自己飘在半空当靶子的，还有一个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魔法文献区因为它讲的是怎么用风干腊肉。”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琳娜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着那摞被白幼安翻过的书，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扫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白幼安。
“没用吗？”
她的语气带着实打实的困惑，好像真的不明白这些书哪里没用了。
白幼安盯着她看了三秒。
琳娜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装的，是真的在困惑。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黑色眼眸里没有心虚也没有闪躲，就是单纯的、纯粹的困惑。
好像在说，这些书的名字听起来都挺厉害的，为什么没用呢？
白幼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一个让她不敢置信的念头。
“琳娜。”
“嗯。”
“你……该不会不识字吧？”
琳娜的肩膀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白幼安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白幼安注意到了。
琳娜的视线从白幼安脸上移开，看向了旁边的窗户。她的视线落在外面，没有移回来，也没有说话。
白幼安闭了一下眼睛。
“琳娜。”
“……”
“你看着我。”
琳娜的视线从窗户上慢慢收回来，落在白幼安脸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她的右手从斗篷下面伸出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不是完全不认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一些字认识。”
“一些？”
“常见的，简单的。”
白幼安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下来，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你刚才挑书的时候……”
“看书名里有没有认识的字。”
白幼安的手从脸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琳娜，琳娜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琳娜的耳尖有一点红。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她那副淡黄色的皮肤上，那一抹红格外显眼。
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裤缝上又蹭了一下。
白幼安叹了口气，伸出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了，别看了。我帮你挑。”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两本有用的【风暴箭】和【闻风】留在桌上，把剩下的十一本推到桌子边缘。
“这些你通通拿回去放好，别再自己瞎挑了。”
琳娜看了那摞书一眼，又看了一眼白幼安，然后伸手把十一本书抱起来。这回她学聪明了，用斗篷兜着，省了不少力气。
白幼安紧紧跟着，顺带想着琳娜挑选的那两本留下的书。
【风暴箭】，三阶风属性远程攻击魔法。以魔力凝聚风元素形成箭矢，可调节密度和穿透力，射程三十步至八十步，视魔力浓度而定。
施法时间短，前摇不到一秒，适合近战型魔法师在战斗中穿插使用。
【闻风】，三阶风属性感知魔法。以魔力捕捉空气中声波的震动，将其转化为可辨识的信号。
施法者可在闭眼或视线受阻的情况下感知周围生物的位置和移动方向。有效范围与魔力浓度成正比。
白幼安点了点头。这两本确实能用，而且跟琳娜的战斗风格很搭。
琳娜是近战型，有了风暴箭就能在拉近距离之前先打一波远程消耗，有了闻风就能在被偷袭或者视线受阻的时候提前察觉。
她看着琳娜将书一一放回原位，于是她就从风属性书架上挑了两本。
一本是【气流缠身】，三阶风属性防御魔法。
在身体表面构建一层高速流动的气流层，可偏转和削弱物理攻击，对箭矢和投掷类武器效果尤佳。持续时间与魔力浓度成正比。
另一本是【御风】，三阶风属性操控魔法。
以魔力操控周围空气的流向和流速，可制造小型气旋、改变弹道轨迹、推动自身或目标移动。用途广泛，但需要较高的魔力控制精度。
四本都是三阶魔法。对于琳娜这种魔力浓度高、但魔法基础为零的人来说，三阶魔法刚好在可学习的上限附近，不会太简单浪费天赋，也不会太难学不下来。
而且四本魔法覆盖了远程攻击、感知、防御和操控四个方向，搭配起来足够应付大多数战斗场景了。
白幼安把四本书在桌上摆成一排，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向自己挑的那四本。
【隐庇】，二阶暗属性辅助魔法，隐身。适合跑路和偷袭，对本小白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浊食】，二阶暗属性攻击魔法，吞噬魔力并附带腐蚀。打不过就吸蓝，吸着吸着对方就没蓝了，没蓝了就好打了。很符合本小白的战斗哲学。
【暗幕】，二阶暗属性辅助魔法，制造黑暗区域。遮挡视线用，跟隐庇搭配起来简直是跑路神器。
三本二阶魔法，难度适中，对魔力浓度的要求不算太高，适合她这种刚入门的萌新。
然后是第四本。
【暗影分身】，四阶暗属性辅助魔法。
白幼安看着这本书的封面，手指在深紫色的皮革上敲了两下。
四阶魔法，比另外三本高了整整两阶，按照魔法书的说法，学习高阶魔法需要更高的魔力浓度和更精细的魔力控制。
她连一阶魔法都没学过，直接学四阶的……
她翻开扉页看了一眼。
【暗影分身，暗属性辅助魔法。以自身魔力为媒介，构建与施法者外形相同的暗影分身。分身具备本体的所有能力，但同样分身收到伤害本体也会收到同样的伤害。分身数量与魔力浓度成正比。】
白幼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先把二阶的学会了，四阶的以后再说，反正这本书放着又不会跑。
她把四本书摞在一起，放在桌子左侧。琳娜的四本放在桌子右侧。八本书分成两摞，中间隔着那盏魔晶石台灯。
琳娜把书放完后就在白幼安对面坐下。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八本书，又看了一眼白幼安。
“换了两本。”
“嗯，帮你重新挑了两本，比你那些降温的和风干腊肉的好多了。(￣ー￣)”
琳娜没有反驳。她伸手拿起面前的那摞书，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白幼安也拿起自己那摞书里最上面的一本，是【隐庇】。她把书摊在桌上，两只手撑着脸颊，深吸了一口气。
“好，开始学习！”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啪啪两声，拍得不轻，脸颊上泛起两团红。
“加油白幼安，你是最棒的！天下第一可爱的人学魔法肯定也不在话下！(ง •̀_•́)ง”
她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然后她的表情僵了。
第一页写的是隐庇魔法的基础原理。
魔力在身体表面构建薄膜的方式、薄膜的光学折射原理、魔力输出的频率与薄膜厚度的关系、不同光照条件下薄膜的折射率调整公式。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之后她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一张图，画着人体魔力脉络的走向，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和数字，线条之间用箭头连接，箭头旁边写着注解。
注解里的字她也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语言。
她翻到第三页。第三页开始讲魔力输出的频率计算。
频率等于魔力总量除以输出时间乘以一个她看不懂的系数，这个系数又跟魔力纯度有关，魔力纯度又跟体质有关，体质又跟……
白幼安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桌面上。
她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种从前世带过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感觉。
就像数学课上，她走神了五分钟，回过头来黑板上的公式已经从“求三角形面积”变成了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在上面讲，同学们在下面点头，她看着黑板上的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假装自己也懂了，实际上连题目在问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一模一样。
她把书往前推了一寸，又拉回来，翻回第一页重新看。
看了三行，视线开始飘。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视线拉回书页上，强迫自己往下读。
“魔力的密度可表示为……”
她读出声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一整句之后停下来，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遍。
过不去。
她合上书，又打开，又合上，又打开。反复了三次。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书页里。
纸张的触感贴着她的脸颊和鼻尖，有一股旧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的睫毛在书页上蹭了两下，红色眼睛透过书页的边缘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我是不是太蠢了？
她把脸从书上抬起来，揉了揉被纸压出印子的脸颊。红色眼睛无意识地往对面瞟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琳娜正低着头看那本【风暴箭】。
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两只手搁在书页两侧，手指压着书角的边缘。
她的视线在书页上移动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偶尔停下来，嘴唇微微动一下，像是在默读。
她的眉头没有皱。她的脸上没有困惑。她的表情是那种……在认真学习的表情。
偶尔她会翻回前面一页，看两眼，再翻回来，继续往下读。
白幼安看着她，看了整整十秒。
琳娜翻了一页，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
白幼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书，又抬头看了看琳娜面前的书。
琳娜那本比她这本厚，字比她这本多，图比她这本复杂。
她把视线移回自己的书上。
“魔力的密度可表示为……”
她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还是不懂。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琳娜，琳娜又翻了一页。
白幼安的胸口堵了一下。
不对啊，她不识字啊。她刚才自己承认的，只认识一些常见的简单的字。那她现在在看什么？她能看懂吗？她是真的在看还是在装样子？
白幼安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她不会连文盲都不如吧？一个不识字的人看魔法书都比她认真？一个不识字的人翻页翻得比她还流畅？
她把两只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额头抵在手背上。
她开始怀疑人生了。
就在她额头抵着手背、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时候，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从一面墙上弹回来的。
白幼安抬起头。
是那名女仆，她站在桌子的侧面。
白色长发垂在背后，蓝色眼眸平静地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水。
白幼安眨了两下眼睛，视线从女仆的脸移到托盘上，又移回女仆的脸上。
“你怎么在这里？”
“送水。”女仆把托盘放在桌面上，两杯水一左一右，推到白幼安和琳娜面前。“看书需要补充水分。”
白幼安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一眼女仆。
“你一直在旁边？”
“我在整理书架。”女仆的手从托盘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看到你把脸埋在书上，以为你遇到了困难。”
白幼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有把脸埋在书上。”
“你的脸颊上有纸的印子。”
白幼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一道浅浅的压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鼻梁。
她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我只是……在思考。”
女仆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思考的时候通常不会把脸压在书上。”
白幼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