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她的视线从女仆脸上扫过，停在对方腰间那个位置的空白处——没有武器，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对对方十分警惕。
琳娜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了两寸，斗篷下面的肩膀线条绷紧。
“你是谁。”琳娜发起质问。
女仆把托盘放在桌面上，两杯水一左一右推到白幼安和琳娜面前。
然后她直起腰，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弯下腰去。
“我叫艾薇，现在在图书馆里工作，是一位见习女仆。”
她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写好的说明书。
“刚才在书架区整理书籍时遇到了这位小朋友，帮她接住了一本掉落的书。”
白幼安看了琳娜一眼。琳娜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你好呀艾薇姐姐，我叫白幼安！(´・ω・`)”
白幼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弯了一下腰，棉被跟着往前倾，差点从肩膀上滑下去，她赶紧用手肘夹住。
“这是我朋友琳娜。”
琳娜看了白幼安一眼，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放下来，指尖还搭在剑鞘的边缘。
“琳娜。”她只说了两个字，算是自我介绍完了。
艾薇直起腰，点了一下头:“两位好。”
她的视线从琳娜身上移开，落在白幼安身上。
她绕过桌角，走到白幼安身旁，脚步轻得没有声音，黑色皮鞋踩在石砖上像猫爪垫踩过棉花。
“您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白幼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水。玻璃杯里的水清澈透亮，没有气泡，没有杂质。但她没有去拿，而是先看了一眼琳娜。
琳娜拿起自己那杯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朝白幼安点了一下头。
白幼安这才伸手拿起自己那杯水，小口喝了一口。
水冰冰的，带着一点石头的矿物质味道，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她把水杯放下，抬头看着艾薇。
“艾薇姐姐，你也是魔法师吗？”
艾薇的蓝色眼眸停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我是一位魔剑士。”
白幼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魔剑士啊，跟琳娜一样。
她的视线从艾薇的白色长发扫到那身黑白女仆装上，又扫到她的手。
那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拿剑的手，倒像是弹琴的。
艾薇歪了一下脑袋。
“我手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白幼安赶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艾薇姐姐气质好好，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厉害呀。(・∀・)”
艾薇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视线重新落在白幼安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停了一秒。
“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白幼安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艾薇脸上移到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魔法书上，又从书上移回艾薇脸上。来回了两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棉被边角上捏了一下。
“那个……”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看不懂。”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头往中间挤，嘴巴抿成一条线，像是把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费了多大的劲。
“完全看不懂，一个字都看不懂。”
艾薇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的魔法天赋怎么样？”
白幼安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一般般吧。”
按照之前那颗水晶球的反应来看，应该不至于太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艾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
“学习魔法，其实不需要死记硬背。”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一样。
“文字只是记录魔法原理的工具，真正学会魔法的途径，是依靠自身的感悟。只要魔法天赋足够高，魔力会自己告诉你该怎么做。”
白幼安眨了两下眼睛。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之后，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感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带着困惑，“什么感悟？怎么感悟？对着书发呆等它自己进脑子吗？(・・;)”
艾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视线从白幼安脸上移开，转向对面。
琳娜已经重新低着头看面前摊开的那本《风暴箭》。
艾薇就这样看着琳娜，“她就是如此。”
白幼安顺着艾薇的视线看向琳娜。
琳娜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动了一下，翻了一页，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眉头没有皱，脸上没有困惑，表情是那种认真在看书的表情。
白幼安的嘴张开了。
“她？”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脑袋往前探，红色眼睛瞪得圆圆的。
“琳娜你看得懂？！”
琳娜抬起头。
她从白幼安脸上扫过，带着一点困惑。
“看懂什么？”
“魔法书啊！你不是——”
白幼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差点把琳娜不识字的事情说出来。她咬了一下嘴唇，换了个说法。
“你不是说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吗，那你怎么在看？”
琳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书。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没有看懂。”
“啊？”
“但是感觉看懂了。”
白幼安的表情定住了。她的嘴还张着，两只手还撑在桌面上，脑袋还往前探着，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感觉……看懂了？(⊙_⊙)”
琳娜没有解释，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摊开的书页，然后张开右手。
一道青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
一个直径约莫手掌大小的青绿色法阵在琳娜的掌心上方浮现，纹路复杂，线条交错，光芒柔和但清晰。
法阵旋转了半圈，然后光芒收缩，凝聚在她指尖的位置，拉长，成形。
一支箭矢。
由风构成的箭矢，通体青绿色，半透明，表面有细密的气流在旋转。
箭尖锋利，箭杆笔直，箭尾的羽毛部分由三道气流组成，不停地微微颤动。
白幼安的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了。
“卧——”
“请不要大呼小叫。”
艾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没有起伏，但打断了白幼安的惊呼。
白幼安连忙伸出两只小手捂住了嘴。
“唔唔唔——”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整张脸憋得通红。
她死死盯着琳娜掌心那支风箭矢，眼球跟着箭矢的颤动微微晃动。
琳娜把手指合拢，法阵熄灭，风箭矢碎散成一阵微弱的气流，从指缝间溜走，吹动了桌面上书页的边角。
“我是靠感觉。”
她把手放下来，搁回桌面上，手指在书页边缘点了一下。
“看着书上的字，脑子里会浮现一些画面。画面跟书上的内容对不上，但按照画面去做，就能施法。”
白幼安看着她，嘴巴还捂着，眼睛里的震惊慢慢褪去，变成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慢慢把手从嘴上放下来。
“靠感觉……”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魔法书上。
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还在那里，跟她第一次看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魔力的密度可表示为……”
她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还是不懂。
艾薇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艾薇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用心去感受。”
白幼安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因为艾薇的声音就在那里，不急不缓，像水流淌过石面。
“感受来自【暗】的指引。”
白幼安没有问什么是暗的指引，而是选择闭上眼睛。
黑暗。
闭上眼之后，视野里是一片黑暗。就像一匹布盖在她脸上，柔软，微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气味。
她试着把注意力往那片黑暗里放。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和公式在脑子里飘来飘去，像水面上的浮萍，怎么拨都拨不开。
她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不去拨了。
她让那些浮萍飘着，自己沉下去。沉到水面以下，沉到那片黑暗的更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很模糊。不是画面，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一种感觉。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但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感受到说话的语气和节奏。
又像是有人在她手心里画字，但她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只觉得笔尖划过皮肤时痒痒的。
她抓着那种感觉，不想让它跑掉。
那种感觉在她的意识里慢慢清晰了一些。不是文字变成了画面，也不是声音变成了语言。
是那种感觉自己开始说话了，用一种她从未听过却完全能理解的方式。
暗。
不是黑暗的暗，是一种属性。一种流动的、柔软的、可以依附在任何表面的东西。
它没有形状，但它可以变成任何形状。它没有颜色，但它可以吞噬任何颜色。
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她的血管里，在她的骨头缝里，在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
白幼安猛地睁开了眼。
红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魔法书。
书页上的文字还是那些文字，公式还是那些公式，图还是那些图。一个字都没有变。
但她看懂了。
那些文字在她的脑海里自动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的眼睛看到的还是“魔力的密度可表示为……”这几个字，但她的脑子里浮现的是一团紫色的雾气在手掌上凝聚的画面。
画面里那团雾气的浓度在变化，变浓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种压迫感，变淡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种松弛感。
她翻了一页。
第二页上的那张人体魔力脉络图，她现在看一眼就知道每条线代表什么，每个节点的作用是什么，箭头指向的方向意味着魔力流动的顺序。
她又翻了一页。
第三页的频率计算公式，她的眼睛看到的还是那串数字和符号，但她的脑子里已经自动算出了结果，甚至附带了不同魔力纯度下的数值对比。
她抓着那种感觉，不肯松手。
然后她试了一下。
她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回忆刚才感受到的那种流动的、柔软的东西——暗。
她的掌心发热。
在她皮肤底下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流动，流到掌心的时候被堵住了，越积越多，越来越烫。
她睁开眼。
一道紫色的法阵从她眼底亮起，法阵的纹路在虹膜上浮现，旋转了半圈，然后消散。
与此同时，她的右胳膊上开始缠绕一层紫色的魔力。那层魔力像一层薄纱，从肩膀开始往手腕蔓延，覆盖了整条手臂的皮肤表面。
她的胳膊变淡了，像水彩画被泼了一盆水，颜色在晕开，在变浅。
先是皮肤表面的纹路看不见了，然后是皮肤的轮廓变模糊了，最后是整条胳膊的形状都开始跟背景融为一体。
白幼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胳膊。
胳膊不见了。
从肩膀以下到手腕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空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还在那里，手指还能动，但眼睛看到的只有棉被和椅子靠背之间的一段空白。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起来。
“琳娜！”
琳娜抬起头。
她的黑色眼眸先落在白幼安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白幼安右胳膊的位置。
她的瞳孔骤缩。
“你胳膊呢？”
白幼安没说话，只是咧着嘴笑。
琳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她的两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白幼安的右胳膊——不，是抓向白幼安右胳膊应该在的位置。
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是手臂的触感，有温度，有脉搏在跳，但她的眼睛看到的是自己的手指抓着空气。
“白幼安。”
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别开这种玩笑。”
白幼安咯咯咯地笑了三声。
她松开了那种感觉，紫色的魔力从她胳膊上褪去，像潮水退去一样，从手腕往肩膀方向回收。
皮肤重新变得清晰，先是轮廓，然后是纹路，最后是完整的胳膊出现在琳娜的手里。
白幼安晃了晃自己白净的小手，五根手指在琳娜面前张了张，又合上。
“回来啦！(≧▽≦)”
琳娜看着那只手，看了三秒。她的手指还扣在白幼安的手腕上，没有松开。
她把手松开，“下次别这样。”
白幼安歪着脑袋看着她，红色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好好，下次不吓你了。(・ω・)”
她知道琳娜是被吓到了。琳娜这个人，嘴上说的是“别开这种玩笑”，实际上的意思是“你差点把我吓死”。
她转过头，想跟艾薇说声谢谢。
可桌子旁边空了，艾薇不在那里。
白幼安的视线从桌子旁边扫到书架之间，又从书架之间扫到门口，再从门口扫到窗户旁边。
阅读区里还是那几个人，圆框眼镜那个还在趴着看书，三本书那个换了一本新的。
没有人站着，没有人走动，更没有黑白女仆装的身影。
“琳娜，你看见艾薇了吗？”
琳娜看了一眼周围，耸了一下肩。
“没有。”
白幼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之间的通道里看了一眼。两排书架之间的通道空荡荡的，石砖地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倒映着魔晶石灯的白色光芒。没有人的影子。
她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铁门半开着，外面的走廊里也没有人。
她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人呢？刚才还在旁边的呀……(・_・)”
她嘟囔了一句，红色眼睛在空荡荡的阅读区里转了一圈。圆框眼镜那个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白幼安叹了口气。
“算了，等下次再遇到她的时候再道谢吧。”
她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两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啪啪两声。然后她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魔法书上。
书页上的文字还是那些文字。但这一次，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画面。
她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每一个字她都看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