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从东墙挪到了西墙。
白幼安趴在桌上,脸颊贴着书页,红色眼睛半睁半闭。
她的肚子叫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咕噜声,是一声沉闷的、从胃部深处传出来的宛如野兽般的咆哮。
隔壁桌圆框眼镜那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两寸。
白幼安把脸从书上抬起来,脸颊上又多了一道纸印子。
“琳娜。”
“嗯。”
“我饿了。”
琳娜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白幼安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我快死了,饿死了……绝世天才要被饿死了……(´;ω;`)”
琳娜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的角度。
“中午了。”
“对啊!都中午了!我们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琳娜把手边那本《御风》合上,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
四本书,她全看完了。
准确地说,她在两个小时前就看完了。
【风暴箭】是最先学会的。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掌心就亮起了青绿色的法阵,风箭矢在指尖凝聚成形,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秒。
然后是【闻风】。她闭上眼,空气中声波的震动像水面的涟漪在脑海里铺开,每一道涟漪都带着方向和距离的信息。
再然后是【气流缠身】。她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学会了。
最后就是【御风】,这个花的时间最长,大概用了一个小时的功夫。
四种魔法,一个上午。
如果琳娜有等级,她现在大概已经是一位精英级的魔剑士了。
而白幼安这边——
其实比琳娜还快。
琳娜刚学完【风暴箭】的时候,白幼安就已经把【隐庇】、【浊食】和【暗幕】全学会了。
三种二阶魔法,她几乎是一点就通。
艾薇说的没错,【暗】会告诉她该怎么做,但这已经不是怎么做了,完全就是做饭然后亲手喂给她!
唯一的问题是【暗影分身】。
四阶魔法。
她翻开那本书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她能感觉到【暗】在指引她,但那个方向她抓不住,每次伸手去够,就像抓一把水,从指缝间流走了。
她试了三次。
第一次,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凝聚了一半就散了。
第二次,魔力凝聚成形,但只持续了两秒就碎裂成一片紫色的光点。
第三次,她连魔力都没能凝聚起来,掌心只有一阵微弱的热度。
她把书合上,放在最下面。
不急。
这可是四阶魔法,她才刚学会二阶就直接跳到四阶,能凝聚出魔力已经很不错了。
她不气馁。
反正书借回去慢慢看,总有一天能学会。
然后她的肚子就叫了。
白幼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腿有些发麻,踩在地上的步子歪歪扭扭的。
她把《暗影分身》抱在怀里,棉被搭在肩膀上晃着。
“走了走了,再不吃东西我就要饿晕了。(ノД`)”
琳娜也站起来,把自己的书放回原位。
两人走出阅读区的时候,圆框眼镜那个又抬了一下头,目光在琳娜身上停了一秒,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开口。
出了铁门,两个侍卫还站在那里。络腮胡看到琳娜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下了楼梯,回到一楼大厅。
薇拉还坐在桌子后面,手边多了一杯茶,杯子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白幼安走到桌子前面,把魔法书放在桌沿上,踮起脚尖。
"薇拉姐姐!我们要走啦!(´▽`*)"
薇拉抬起头,看到白幼安,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
"嗯,肚子饿了,得去吃东西了。"
白幼安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薇拉笑出了声。
白幼安把那本《暗影分身》往前推了推,说想借走。
薇拉报了押金数额,白幼安肉疼地摸出一枚金币放在桌子上。
四阶魔法文献借阅需要额外登记,确认魔力印记,薇拉用银针在白幼安的指尖刺了一滴血按在登记表上,红光一闪就完成了手续。
白幼安签了名,把书抱进怀里,朝薇拉使劲道了谢,转身就往门口跑,皮鞋嗒嗒嗒地踩在石砖上,棉被下摆甩得飞起来。
琳娜跟在后面,经过桌子的时候朝薇拉点了一下头。
薇拉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的目光还停在门口那个方向,嘴角弯着,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糖。
"要是我也能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宝宝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害的我都想嫁人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薇拉转过头。
一个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
黑白相间的女仆装,白色长发垂在背后,蓝色眼眸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扫把,扫把的刷毛搁在地面上,姿势看起来像是在扫地,但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薇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女仆转过头,蓝色的眼眸落在薇拉脸上。
"一直在。"
薇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着这个女仆,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记忆。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她都认识,但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
"你是……"
"见习女仆。"女仆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今天第一天。"
薇拉看着她手里那把扫把,又看了看她站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大厅的最角落,光线最暗的地方。如果有人站在那里不动,确实很难被注意到。
但"很难被注意到"和"完全没被发现"是两回事。
这个女仆站在那里,连呼吸声都没有。
薇拉的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女仆没有再说话。她的眼睛重新转回了门口的方向。
白幼安和琳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了。
女仆的目光停在那个方向,停了很久。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冰,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扫地。
扫把在地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
白幼安吃饱了。
她坐在街边的一条石凳上,面前摆着两个空盘子和一个空碗。盘子上还沾着酱汁的痕迹,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
她两只手撑在石凳上,身体往后仰着,脑袋靠在琳娜的肩膀上,两条腿从石凳上垂下来,皮鞋在空中晃来晃去。
“好饱……(´∀`)”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满足到极致的倦意。
琳娜坐在她旁边,黑色斗篷的兜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幼安从怀里掏出那本《暗影分身》,翻开第一页,红色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
她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往下坠。
“琳娜。”
“嗯。”
“我看不动了。”
“那就别看。”
“不行,我得学。可是我好困……”
她的脑袋从琳娜肩膀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琳娜那边歪过去。
琳娜侧过身,一只手抄进白幼安的膝弯底下,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把人抱了起来。
白幼安窝在琳娜怀里,两只手还捧着那本书,棉被搭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裹在一起。
她的脑袋埋在琳娜的颈窝里,红色眼睛半睁半闭,透过睫毛的缝隙看着书页上的字。
“我躺着看……也能看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嚼棉花。
琳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团子。
白幼安的睫毛已经合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的两只手还捧着那本书,书页摊开在胸口上,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睡着了。
琳娜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贴在白幼安的头顶上。她的斗篷兜帽往前压了压,把两个人的脑袋都遮在阴影里。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混着摊贩的吆喝声,嘈杂又热闹。
琳娜抱着白幼安站起来,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她尽量低着头,斗篷遮住了白幼安,从外面看就像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抱着一团棉被在街上走。
街道从繁华变成冷清,石板路从平整变成坑洼。
旅店就在前面。
琳娜的脚步停了。
白幼安被那股突然的静止晃了一下,从半睡半醒的状态里睁开眼。
“怎么了?( •̥́ ˍ •̀ू )”
她揉了揉眼睛,从琳娜怀里抬起头。
琳娜没有说话。她盯着旅店门口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
白幼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就看见旅店门口,站着四五名白骑士,其中两个人正从旅店里往外拖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体很胖,肥肉在白骑士的拉扯下像面团一样变形。
他的两条短粗的腿在地上蹬着,鞋子掉了一只,光着的脚掌在石板路上蹭出一道灰印——是奥尔良。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
奥尔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和喘息。他的肥脸上全是汗,褶子挤在一起,小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大人,大人求求你们听我说,我没有买卖奴隶!她真的是我的表妹!”
一名白骑士面无表情地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闭嘴。”
奥尔良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买卖奴隶罪,根据西斯帝国律法第三十七条,处以十年以上苦役。”白骑士的声音冷硬,“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
奥尔良的嘴还在动,但声音被恐惧掐断了,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咽。
然后丽芙拉也被带了出来。
两名白骑士一左一右走在她身旁,没有碰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丽芙拉低着头,枯黄的麻花辫搭在胸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微微前倾的样子,但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她脖子上那圈布条不见了。
奴隶纹身暴露在阳光下,暗色的纹路在蜡黄的皮肤上蜿蜒,像一条盘踞的蛇。
那名白骑士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搭在丽芙拉的肩膀上,盖住了那圈纹身。
“没事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跟对奥尔良说话时的语气判若两人,“你安全了。”
另一名白骑士从腰间的水囊里倒了一杯水,递到丽芙拉面前。
“喝点水吧。”
丽芙拉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水杯。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接过水杯,低下头,两只手捧着杯子,肩膀在微微发抖。
白幼安看着这一幕,嘴巴张着,棉被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手肘上。
“奥尔良被抓了……”
琳娜的视线在那些白骑士身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白骑士转过头。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落在了琳娜和白幼安身上。
“站住!”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你们是什么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白骑士们的,奥尔良的,丽芙拉的。
奥尔良的肥脸猛地抬起来,小眼睛瞪得溜圆,短粗的手指朝白幼安和琳娜的方向一指。
“就是她们,就是她们!”
他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黑板,肥厚的嘴唇喷出一串唾沫。
“就是那两个人,之前住在我旅店里的,一个黑头发一个白头发!我跟你们说过的,就是她们!”
白幼安的红色眼睛眨了一下。
她看到两名白骑士从队伍里走出来,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是昨天的那两名白骑士。
年长白骑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从琳娜的黑色斗篷扫到白幼安裹着棉被的小身板上。
“两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们涉嫌与近期的异常事件有关,请配合我们前往骑士团接受调查。”
琳娜的手已经按在了握柄上。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了两寸,直直地看着年长白骑士。
空气绷紧了。
白幼安从琳娜怀里伸出手,拉了一下琳娜的袖子。
“琳娜。”
琳娜没有低头。
“别冲动。”白幼安的声音很轻,只有琳娜能听到。
“现在乱搞的话就罪加一等了,白骑士没动手,说明他们只是怀疑,还没定罪。”
她顿了一下。
“听话,跟他们走。”
琳娜的手指在握柄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松开了。
“好。”
她点了一下头,声音很平。
年长白骑士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他的语气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恭敬。
“感谢两位的配合,请跟上,马车就在前面。”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名白骑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奥尔良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奥尔良的腿还在发软,整个人像一头肥猪一样被拖着走,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丽芙拉被两名白骑士引着走向马车,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白幼安从琳娜怀里跳下来,她把棉被裹紧了一些,红色眼睛往那辆马车看了一眼。
马车是白色的,车身上印着白骑士团的徽章。
车夫坐在前面,手里握着缰绳,两匹棕色的马低着头,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琳娜把斗篷的兜帽往下拉了拉,走到白幼安身侧,一只手紧紧拉着她。
两人跟着年长白骑士走到马车前。
白骑士拉开了车门,里面铺着灰色的布帘,光线有些昏暗。
丽芙拉已经被扶上了马车,她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两只手还捧着那杯水,肩膀缩着,低着头。
白幼安踩着脚踏板上了马车,琳娜跟在后面。
马车里面比外面宽敞,木质的座椅上铺着一层薄垫,坐上去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白幼安坐在丽芙拉对面,棉被铺在座位上,琳娜坐在她旁边,斗篷裹紧了身体,把白幼安大半个身子挡在阴影里。
车门关上了。
年长白骑士站在车外,透过车窗看了两人一眼。
“到了骑士团会有专人来处理,请两位稍安勿躁。”
白幼安朝他点了一下头,挤出一个笑容。
“好的,谢谢大人。(๑°3°๑)”
年长白骑士转身走到马车前面,跟车夫说了一句什么。
马车晃了一下,轱辘开始转动,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白幼安靠在车壁上,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
街道在车窗外往后退,旅店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丽芙拉。
丽芙拉还是低着头,两只手捧着水杯,肩膀缩着。白骑士的披风搭在她肩上,盖住了脖子上的奴隶纹身。
她盯着杯子里的水面,水面在马车的晃动中微微颤动。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些,指尖泛白。
白幼安把视线收回来,往琳娜那边靠了靠,脑袋靠在琳娜的肩膀上。
“琳娜。”
“嗯。”
“你说我们会没事吧?”
琳娜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把白幼安脑袋上滑下来的棉被角重新拉上去,盖住了她的耳朵。
“会的。”
白幼安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马车载着四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骑士团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