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的龙首低垂,金色的竖瞳几乎贴到了地面。那两颗熔岩般的虹膜里倒映着白幼安的身影,像是在看一条虫子。
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仅仅只是体型就充满了压迫感,直接砸在两人的头顶上。
白幼安的耳膜在嗡嗡响,脑浆像被装进了一台离心机里高速旋转,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意。
琳娜更惨,她的身体比白幼安敏感得多,对魔力的感知力在此刻成了一把捅进自己胸口的双刃剑。
巨龙的威压本来就让她无比难受,现在还离得这么近,直接灌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像滚烫的铁水浇在神经末梢上。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黑色的眼眸映出那对金色的竖瞳,然后眼前一黑,膝盖直接瘫在地上。
身体往侧面歪过去,一只手撑着地面,指尖在碎石里抠出了血痕,但她硬是没有倒下去。
牙齿咬着下唇,咬到皮破血流,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你身上……”
巨龙开口了,那声音像一把铁锤砸在颅骨内壁上,带着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震颤。
“为什么会有龙王的气息!”
白幼安的耳膜嗡了一声。
那种嗡鸣从耳朵往里灌,灌进脑子,灌进脊椎,灌进每一条血管。
她的视野开始晃,巨龙的金色龙瞳在视线里拖出两道残影,石墙、碎砖、地面全在往一个方向倾斜。
她的腿在抖。膝盖往下弯,脚踝的骨头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
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琳娜的肩膀撞在墙上,黑色斗篷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摸在刀柄上,五根手指僵着,一根都动不了。
她的脸在变白,从颧骨往嘴唇蔓延,快得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泼了一层浆糊。
她的黑色眼眸还在盯着巨龙,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然后她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侧面滑,后背蹭着石墙往下坠。
“琳娜……”
白幼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脑子里的嗡鸣压成一个气音。
她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琳娜的袖口,布料从指腹上滑过,没抓住。
眼前在发黑。从视野边缘往里蔓延,像有人在她的眼眶内侧涂墨。
她的后脚跟磕在石板上,身体往后仰。
风从巨龙的鼻孔里喷出来,热气裹着金属味灌进鼻腔,呛得她的肺叶猛地缩了一下。
后背撞上了什么硬的东西。
疼痛从肩胛骨窜上来,反而把脑子里的嗡鸣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手撑在身后的石面上,指尖抠着石缝,指甲也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
她站直了身体。
巨龙的龙首又低了几寸。金色的竖瞳几乎贴到了她的面前,那虹膜里淌着的熔岩般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说!”
那声音砸下来的时候,白幼安的膝盖又软了一下,但她没倒。
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石面上,十根手指抠在石缝里,指节发白。
“气息如此浓烈……”
巨龙的鼻息喷在她脸上,热得她的刘海贴在了额头上。
“你与我们的王是什么关系!”
白幼安的脑子还在嗡。
然后,她笑了。
嘴那笑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的嘴唇在抖,但确实是在笑。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妈死了,在这里哭丧呢?”
空气凝固了,整条街道在一瞬间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远处燃烧的火焰还在噼啪响,但那些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跟这条街没有任何关系。
琳娜的眼睛瞪的老大,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想去拽白幼安衣角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眼中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看着白幼安,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巨龙也愣住了,那两颗金色的竖瞳定在白幼安身上,竖瞳的线条微微扩张了一点,虹膜里翻滚的熔岩慢了半拍。
它的龙首悬在低空,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喉咙深处那团橙红色的光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它的反应链路里。
它完全没想到,面前这个身高不到它一根爪子长的人类幼崽,在它面前,嘴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过了两秒,巨龙的金色竖瞳重新收缩成一条细线,虹膜里的熔岩翻滚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一股比之前更浓烈的怒意从它的身上渗出来,空气里的金属味重到发苦。
“你说什么!?”声音从脑子里传过来,低沉的,沙哑的,像两块磨石在互相碾压。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杀意。
白幼安的手从石面上松开,在衬衫上蹭了一下指尖的血。她的腿还在抖,但她把腰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来,红色的眼睛对上巨龙的金色龙瞳。
就在巨龙张嘴的瞬间,一团黑雾从白幼安的脚底下涌出来。像一锅墨汁被人从底部掀翻。
漆黑的雾气从白幼安四周快速蔓延,速度快到肉眼来不及追踪。仅仅过去两秒,整条街道被黑雾吞没。
黑雾蔓延到了两侧的建筑,石墙的轮廓在雾气里模糊,然后消失。
视线范围内只剩下一片漆黑,连巨龙银白色的鳞片光芒都被完全遮蔽。
巨龙的龙首在黑雾里顿了一下,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两盏悬挂在空中的太阳。
它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黑雾太浓了,浓到连它的龙瞳都无法穿透,像是被什么东西把整个世界都涂黑了。
“雕虫小技。”巨龙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愤怒。它的翅膀猛地扇了一下。气流从翼下炸开,像一颗炸弹在空中引爆。
风压裹着碎石和灰尘朝四面八方扩散,黑雾在气流的冲击下像被撕开的布一样裂开、卷曲、褪去。
整条街道重新暴露在阳光下,石墙,碎石,燃烧的屋顶,坍塌的木梁,全都在。但白幼安不在了。
她站着的那块石板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只磕掉了鞋跟的棕色皮鞋歪倒在地上。
巨龙扫过整条街道,扫过两侧的建筑,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秒,它感知了一下,那股气息还在。龙王的气息,淡淡的,像一根线从空气中飘过来,在它的感知里画出一个方向,北边。
“想跑?”巨龙的声音充满了杀意。
“以为这种把戏能骗过我?”它展开双翼,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金色的竖瞳朝北边方向锁死。
“我要把你,彻底碾碎!”翅膀猛地扇下,气流把地面上的碎石全部掀飞,银色的身躯从低空弹射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北边方向追了过去。
气流把两侧的残墙全部推倒,碎砖和瓦片在空中翻滚,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它完全没有注意到,它脚下的石板动了一下。
就在巨龙起飞的位置正下方,一块石板的边缘翘起来,从底下伸出一只手。
手指抠着石板的边缘,指甲里塞满了泥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把身体从石板底下一点一点地拖出来。
琳娜从地底下爬出来。
她的黑色斗篷沾满了泥灰,白色衬衫的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皮甲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在抖,不是怕的,是力气用尽了。
魔力从她的身上散去,那层薄薄的虚影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身形。
她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然后抬起头。
巨龙的身影已经飞远了,银色的鳞片在阳光里越来越小,朝着北边方向追过去。
琳娜的黑色眼眸盯着那个方向,瞳孔收缩。
她的手在石板上攥成拳,指节发白,碎石的棱角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白幼安……”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
“你……”
话没说完。
一道脚步声从废墟后面传来。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事?”
琳娜转过头。
瓦伦西亚从废墟的缺口走出来。
她的红色骑士甲碎了大半边,左边的肩甲完全脱落,露出底下的衬衣,一只手捂着腹部,指缝里不断有血渗出来,顺着铠甲的边缘往下淌。
深蓝色的长发散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沾着灰和血,贴在脸颊上。
当她看清楚琳娜后也顿了一下。
“是你。”
琳娜的手从石板上松开,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瓦伦西亚的目光从琳娜身上移开,扫过整条街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砖和灰尘。
“那女孩呢?”
琳娜咬了咬牙。
“她把巨龙引走了。”
瓦伦西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捂着腹部的手收紧,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碎石上。
“什么!?”
琳娜没回答。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北边方向。
瓦伦西亚也没再问。
她的手从腹部松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但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然后她直接消失了。上一秒她还站在废墟的缺口处,下一秒那个位置就只剩下一团被踩散的灰尘。
琳娜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站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黑色斗篷,抖了一下上面的灰,披在肩上。
她朝北边方向跑过去。
……
白幼安在跑。
鞋跟磕掉的那一块让她的脚步有点歪,左脚落地的时候总是往内撇。棉被散了一半拖在身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喘声很大,每一口气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这具身体……太虚了……”
她吸了一口气,气没吸够,又补了一口。
“跑两步就喘成这样……(╥﹏╥)”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巨龙的速度比她快太多了,快到她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在升。
热气从身后灌过来,裹着金属味,灌进她的后领口,顺着脊椎往下淌。
她的后背在出汗,但那汗刚渗出来就被热气蒸干了。
到了。
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巨龙到了。因为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从后脑勺压下来,压在颈椎上,压在肩膀上,压得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弯下去。
她双手往前一推,黑雾从她的掌心里炸出来,往后涌,吞没了身后的整条街道。
她的脚步没停,借着黑雾的遮挡拐进了一条侧巷。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竟耍些小花招!”
翅膀扇下去的声音就像一道惊雷,气流从身后灌过来,把黑雾撕碎,碎成一片一片的灰色残丝。
巨龙扑了个空。
但它的速度没有减,银色的身躯从黑雾里穿过去,在空中转了一个弯,重新锁定了白幼安的方向。
白幼安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就在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气流推着她的后背。
她拐过巷口,靴子踩在碎石上打了个滑,肩膀撞在墙上,砖头硌进她的胳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来不及了。
身后的热气变成了灼烫。
她回头看了一眼。
巨龙的嘴巴张开了,喉咙深处的橙红色光芒照亮了整条巷子。
橙红色的火焰从巨龙的嘴里倾泻出来。
白幼安的脚蹬地,整个人朝巷子的另一头弹出去。但她的速度还是太慢了,跑不过火焰。
火焰吞没了整条巷子。
石墙和石板路在高温开始流淌,底下的泥土被烧成焦炭。木质的窗框在一瞬间变成灰烬,连烟都没来得及冒。
整条巷子变成了熔岩。
白幼安没跑出去。
火焰的边缘舔到了她的后背,棉被瞬间烧成灰,衬衫被烧穿了,露出底下被烫熟的皮肤。热浪从身后推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前拍在地上。
她的左胳膊先着地。
手掌撑在熔化的石板上,石板的温度已经高到能让皮肤发出嗤嗤的声响。她的手掌在石板上滑了一下,手指陷进了半熔化的石浆里。
疼,那种疼像是有人把她的胳膊塞进了烧化的铁水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她往回抽手。
手掌抽出来了,但手指上的皮肉留在了石浆里,露出了底下的肌腱和骨头。
她没来得及看自己的手。
因为岩浆溅上来了,从地面弹起来,溅在她的左脸上。
那滴岩浆贴在她的脸颊上,皮肤瞬间起泡,泡破了,皮肉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啊——!!”
白幼安的惨叫声从巷子里穿出来,尖锐的,带着绝望。
她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左手护着脸,但那只手已经废了,手指都弯不了,掌心的肉都没了,骨头直接硌在脸颊上。
她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然后把自己撑起来。
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往下滴,滴在熔化的石板上,嗤的一声蒸成了白烟。
巨龙从巷子的另一端走过来。
它的身躯太大了,巷子两边的石墙被它的翅膀挤塌,碎砖从两侧往下掉。
它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白幼安,金色的龙瞳里带着傲慢。
“区区人类。”
不过这次它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的赞许。
“不过胆子不错。”
白幼安躺在地上,整张左脸都被烧烂了。皮肤翻卷着挂在颧骨上,底下的肌肉暴露在空气里,有些地方深到能看见牙床。
左胳膊从肩膀往下只剩一截骨头,碎肉和血从断口处往下淌。
但她还是顽强地站了起来。
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左胳膊的断口在风里抖,血从骨头上往下滴。
她不疼了。
或者说,她感受不到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把疼痛的信号截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从左半边身体蔓延开来。
她看着巨龙,对上金色的龙瞳。
然后她笑了。
左脸的伤让那个笑容变得扭曲,嘴角的弧度歪到了一边,露出了底下的牙齿和牙床。但她确实在笑。
“就这?”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
“你就是个垃圾。”
巨龙的龙瞳微微眯了一下。
白幼安的右手从膝盖上松开,腰挺直了。她仰着头看巨龙,一米五的个子站在熔岩地上,棉被没了,衬衫烧了,就连双脚也在熔岩的炙烤下变成了焦炭。
“对付我这么个萝莉都要耗费这么长时间?”
她的声音里带充满了嘲讽。
“你们龙族就这水平啊?”
巨龙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笑了。那笑声听不出喜怒,但绝对算不上愤怒。
“死到临头了,嘴巴挺硬的。”
白幼安也在笑,嘴角扯到最大。
“的确如此。”
她的目光从巨龙身上移开,看了一眼旁边。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张被烧烂的脸上,所有的嘲讽和笑意在一瞬间全部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惊愕的表情。
眼睛瞪到最大,嘴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个破音。
“我艹!怎么不早说!?”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怒意。
“本小白都快疼死了!!(゚皿゚)”
巨龙看着她,眼中里闪过一丝困惑。
它觉得这个人类疯了。
毕竟已经半死不活了,还能对话都是种奢求。
“看在你如此勇敢的份上。”
巨龙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深处的橙红色光芒重新聚集。
“我就赏你一个痛快。”
温度还在升。
白幼安能感觉到。从脸上,从身上,从脚底板,那股灼烫的温度不断往上爬,像有人在她的周围点了一圈火。
龙息在酝酿。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疯狂颤抖。
她看着巨龙,语气里满是嘲讽。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她的嘴角又扯起来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笑容又回到了她被烧烂的脸上。
“不过死的人是你才对。”
白幼安仰起头。
残存的右手攥成拳,举过头顶。
血从断掉的左胳膊上往下淌,滴在熔岩地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变身!”
下一秒,白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