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西亚在废墟中不断穿梭。她的靴子踩在碎砖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片灰烬,灰尘黏在她被汗浸透的衬衣上,和着血迹糊成一片。
街道两侧的房屋还在烧,火舌从破碎的窗户里舔出来,热浪从两侧灌过来,把空气搅得扭曲。
她的呼吸很急,每一口气都带着焦糊味,呛得她的喉咙发紧,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烙铁。
腹部的伤口在每一步的震动中撕裂一次,那种疼从腹部不断地往脊椎里钻。
一定要赶上。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到没味了还在嚼。
那女孩把巨龙引走了,那个看起来无比柔弱的女孩,独自面对那庞然大物,她的结局……
她不敢去想,速度又快了几分。
然后,她看见,前方亮了。
白光,从前面涌过来。那光无比耀眼,亮到她眼前一花,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瓦伦西亚的脚步顿了半拍,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白光褪去,紧接着就是一道火柱冲天而起。
橙红色的光覆盖了整座城邦,热浪隔了半条街扑过来,打在脸上发烫。
她停在了原地,没动。
那方向,是白幼安引走巨龙的方向。
那个女孩,一米五的个头,拿什么去挡一头龙,拿那张Q弹的脸去挡吗?
火柱持续了三四秒,随后消散。
天空留下一片橘色的残光,慢慢散开。
瓦伦西亚重新迈步,速度比之前快了半倍,靴跟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又急又碎。腹部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她没管。
一定要赶上。
哪怕只是收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咬了一下舌尖,把嘴里的血腥味嚼碎咽回去。别瞎想。不一定。什么情况都没看见,别自己先吓自己。
她踩过断裂的横梁,跨过倒塌的石柱,左脚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打了一下滑,右手撑住旁边的断墙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跑。风从废墟里灌过来,焦糊味和龙血特有的腥甜混在一起,呛得她喉咙发紧。
面前的景象更是让她无比震惊,直接忘记了咳嗽。
巨龙躺在街道中央。不,那都不是躺着了,是摊着。
从脑袋到尾巴,整个身体被从正中间劈开,一分为二。
切面无比光滑,银色的鳞片在切口边缘往外翻卷,底下的骨骼和内脏全露在外面。
鲜红的龙血从切口的每一寸往外涌,在石板路上汇成一条血河。
左半边身子朝左侧倒下去,翅膀压垮了两栋房屋,右半边的尾巴扫断了一截城墙,两半身体之间隔了足有三米宽,地面上全是龙血和碎肉,踩一脚能直接没过靴底。
切口从龙首沿着脊柱一路向后,直到尾尖。
没有偏移。没有毛刺。
一刀。从头到尾。
瓦伦西亚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没发出声音。长剑从她手中滑出去,剑尖磕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歪倒在地上。
她当了五年的军团长,见过的东西不算少。战场上什么死法她没见过,被魔法撕裂的、被骑兵踩烂的。但这种死法,她没见过。
一刀,整头龙。从脑袋到尾巴,一分为二。
这已经不是力气的问题了。龙脊骨的密度是普通钢的一百倍有余更是魔刚的二十倍,再加上鳞片、肌肉层层叠加,更不要说整条龙有足足数百米长。
即使是这样还能一次切断,刃口还不能有丝毫偏移,恐怕就连圣殿级都做不到。
巨龙的眼睛还亮着,但里面的熔岩停止翻滚,凝固成两团暗金色。那双眼睛里还有东西,是恐惧,还有迷茫。
一头活了上百年的巨龙,死的时候眼睛里写的是迷茫。
它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上一秒还在追一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下一秒就变成了两半。
瓦伦西亚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才移开了视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长剑,弯腰捡起来。
腹部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她没管。她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但什么都转不出来。这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现在担心的不是巨龙,而是切开巨龙的那个人。
或者那个东西。
她往前走去,靴底踩进龙血里,发出一声黏腻的响。
血没过了她的靴面,温热的,还带着龙特有的腥甜味。
她走到龙身边,在切口边缘摸了一下。
切面整齐,鳞片、肌肉、骨骼,三层的断口在同一水平线上,没有错位。
她的手指在切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缩回来。
龙血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她见惯了这种颜色,战场上到处都是,但沾在龙血里还是头一回。
巨龙的尸体还在散热,血蒸气从切口往上飘,带着腥甜味钻进她的鼻腔。她皱眉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瓦伦西亚听见了脚步声。
从巨龙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一步一步,踩在龙血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无比清脆,毫不拖沓,每一步的间隔一模一样。
瓦伦西亚立马拿起长剑,无比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身影从切开的龙躯中间走出来。
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沾着龙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
黑色的皮甲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段的比例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没有一处多余的弧度,也没有一处该有的线条缺席。
她的左眼带着一个眼罩,一道伤疤从眼罩下方延伸到下颌,疤痕发白,但那张脸没因为这道疤显得狼狈,反而让原本过于端正的五官多了一股凛冽的锋芒。
裸露在外的蓝宝石般的右眼,是那样的干净透亮,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杀意,没有骄傲,甚至连刚从龙尸里走出来的那种该有的戾气都没有。就只是平静地平视着前方,像在看清所有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她的十字长剑垂在右手侧,剑刃上干干净净,连一丝龙血的残留都没有。
她握剑的方式很松,两根手指虚虚搭在剑柄上,像是随时能松开,又像是随时能提起来砍人。
她就那样站在巨龙尸体之间,明明看起来很懒散,但却有一股莫名的气场,只是看着她就让人感到畏惧。
瓦伦西亚的喉咙发紧。声带被什么东西攥住,挤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凯……凯撒?”
凯撒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嗯。”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瓦伦西亚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十年,整整十年。
追封办了,圣殿立了,画像也挂了。她参加了追封典礼,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
她不死心,私自找了凯撒五年,但一无所获,于是她加入了红骑士团,不断对魔族发起战争。
她曾跪在父皇面前求了三天不要停止寻找,第一天父皇没说话、第二天父皇叹了口气、第三天父皇让她起来,说:学会接受。
于是她学了十年,学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信了。
但现在凯撒再次站在她面前,直接将她的努力瞬间击碎。
“凯撒!”
瓦伦西亚冲了过去。腹部的伤口撕开,血不断往外渗,但她没感觉。一把抱住凯撒,脸埋进凯撒的肩膀里。凯撒的肩膀硬得硌人,但她毫不在意,搂的更紧了。
“太好了,太好了……你真的……”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喉咙堵得慌。
凯撒没动,只是让瓦伦西亚抱了一会,然后抬起手,按在瓦伦西亚肩上,将她推开。
力道不大,但瓦伦西亚整个人退了半步。
“公主殿下,请自重。”
语气干巴巴的。
瓦伦西亚被推开,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抱歉,我太兴奋了。”
她吸了口气,嗓子还在抖。
“你失踪之后我找了五年,什么都没找到,后来他们说……你回不来了。”
后半句她改了口,她不想说那个字。
“但你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瓦伦西亚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这比什么都重要。”
凯撒又点了下头。
瓦伦西亚看了她两秒,没忍住笑了一声,无奈的。
十年了。追封典礼、圣殿、画像、五年的搜索。她哭了,求了,放弃了,接受了。
结果人站在她面前,点了两回头,一共说了五个字。
“你还是真是老样子。”性子冷,没情商。
凯撒歪了歪头。
“哪里老?”
瓦伦西亚:“……”
瓦伦西亚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本还想说什么,一道脚步声从废墟后面传过来。
那脚步声歪歪扭扭的,撑不住了。
琳娜从两栋坍塌房屋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
黑色斗篷沾满了灰,左肩皮甲裂了一道口子,黑色眼眸扫过来,先是扫过巨龙的尸体,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扫过凯撒。
她的脚步停了。
她的目光在凯撒身上停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白幼安呢?”
她声音哑得厉害,目光从凯撒身上移开,看向瓦伦西亚。
“那个白发的女孩,”瓦伦西亚也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凯撒,“你有没有看到一个……”
瓦伦西亚话还没说完,凯撒就点了点头,“稍等。”
随后,她转身朝巨龙尸体走过去,琳娜和瓦伦西亚对视了一眼,都没跟上。
凯撒走到巨龙尸体的左侧,弯下腰,两只手伸进龙躯切口的缝隙里。
摸索了一下,好像还有紫光在闪烁,然后她双手往外一抬,抱出了一个白色的团子。
白幼安。
她蜷在凯撒的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在胸前。
她全身赤裸,但皮肤上没有一道伤口。没有烧伤,没有烫伤,左脸上那块被烧烂的肉完好如初,左胳膊也长回来了,手指一根不少。
凯撒给她在外面裹着一层龙皮,帮她遮挡娇躯。
凯撒抱着她往回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倍,两只手臂收得很紧,力道却控制得极轻。
琳娜冲上去。
“白幼安……”
她手伸过去,刚想接过白幼安。
凯撒侧了一下身,躲开了。
琳娜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对上凯撒的右眼,显然十分困惑。
凯撒也僵了一瞬,抱着白幼安的胳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十分不情愿地将白幼安往前递了半寸。
琳娜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了过来。白幼安的重量落在她的臂弯里,让她松了口气。
【大成功!琳娜果然最在意本小白了!(ノ>ω<)ノ】
凯撒的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声音兴高采烈的。
琳娜低下头,仔细端详着白幼安。
白幼安窝在她怀里,脸朝着她的胸口,呼吸绵长,睡着了。
琳娜的手指掀开龙皮看了一眼。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胳膊到腰到腿。
没有伤口。一道都没有。
她的手在抖。
她把龙皮重新拢好,把白幼安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白幼安的头顶上。
“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