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压在背上,热度从脊背一路烧到前胸。
女人把女孩拢在怀里,下巴抵着女孩的头顶,双手紧紧护住她的脑袋。
碎石硌在膝盖和手肘上,每动一下就往肉里钻一分。
头顶那堵横下来的石墙还在散着烫,热气穿过石层往下灌,烤得她头皮发紧。
“妈妈,好热。”女孩的声音闷在她胸口,带着哭腔。
“别怕。”女人把胳膊收得更紧,“闭上眼,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她自己都不信,火从四面烧过来,石墙挡住了塌下来的横梁,根本挡不住热。
空气越来越烫,每吸一口嗓子就缩一下,像在吞烧红的炭。
背上那块石板的温度一直在爬,从温热到滚烫,再从滚烫到刺痛。皮肤被烤得发紧,汗刚冒出来就蒸干了。
女孩在她怀里抖。
“妈妈,我不要在这里了。”
“再等等。”女人闭上眼,把女孩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里,声音压得很低,“再等一等就好。”
石板的温度又升了一截。她咬住嘴唇,没出声。绝望爬上了她的脑袋,她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头顶传来的,石头摩擦的声响,很重,很闷,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女人的眼睛睁开一道缝。
“有人?”嗓子哑得厉害,喊出来的声音还没石板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声响。
突然,她感觉到背上的重量松了。
压在脊背上的热度和重量一起消失。光从头顶灌下来,刺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废墟上面。
黑色长发垂到腰际,发梢被火烧焦了一截,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而此刻她正用着右手单举着那堵石墙。
单手,整堵墙连着碎石和半截屋顶,少说几百斤重。她举在头顶,胳膊连抖都没抖。
黑色皮甲紧紧贴着她的手臂,肌肉线条在皮甲底下绷紧,修长有力,稳得像铁铸的一样。
两名骑士从两侧冲上来。
“没事了。”一个红骑士蹲下身,手伸过来扶住女人的肩膀,“能站起来吗?”
女人没动,手还护着怀里的女孩。红骑士把女孩接过来,另一个白骑士搀住女人的胳膊,把她从碎石堆里拉起来。
女人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膝盖软得撑不住,全靠白骑士架着。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废墟上那个女人。
黑色长发,一并长剑绑在右侧,那个女人把石墙放下来,石块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她连看都没看,转身往下一处废墟走。
白骑士搀着女人往救护点走,经过女人身边的时候,女人的脚步停了。
“那是……凯撒元帅?”
白骑士顿时语气兴奋起来,“对,是元帅!”他声音压不住激动,差点破了音,“元帅回来了!”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黑发女人已经走到下一处废墟前面,弯腰搬开一块巨石,像搬一块砖头那么轻松。
白骑士把她扶到伤员集中点,转身又跑回去了。
凯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红骑士。
红骑士手里抱着一摞记录用的羊皮纸,胳膊夹着一支炭笔,跑得满头汗。
“第38个了。”凯撒说。
红骑士翻了一页羊皮纸,炭笔在上面划了两下,点了点头。“这条街存活居民全部救出。确认死亡十二人。”
凯撒没再说话,抬脚朝下一条街走去。红骑士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她的步幅。
下一条街火烧得正旺,整排房屋的窗户里往外喷火舌,热浪从街口灌过来,把空气烧得扭曲。
凯撒拔出长剑,剑身横在身前,往前一挥。剑气从刃口飞出去,撞进火墙里,竟直接把火焰从中间切开。
火舌断成两截,往两侧翻卷,熄灭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切痕。
遇石头搬石头,遇火斩火。巨石挡路,单手搬开。
房梁压人,一剑劈断。效率快得吓人,后面的骑士跟都跟不上,只能在后面收尾。
凯撒元帅回来了,这道讯息比火还快地传遍了整座城邦。
……
琳娜被算作了伤员。
左肩的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斗篷上的灰擦不掉,黑色裤腿上沾着泥和龙血的混合物。一个白骑士看见她抱着白幼安,脸色发白,直接把她归进了伤员队列,指了指南边。
“那边是皓月教堂,伤员都在那边。”
琳娜没解释,跟着伤员队伍走了。
教堂在城南尽头,白色石砌的尖顶从废墟后面露出来,墙体上没多少裂痕。
大门敞着,门框上方刻着一弯月牙,月牙下方的石壁上嵌着魔晶石灯,光线柔和,照在白色石阶上像铺了一层霜。
走进去,里面比外面安静。石制长椅沿两侧排开,伤员躺了一排又一排,呻吟声此起彼伏。
而教堂正中央立着一尊白色雕像,一个披着长袍的女性,一脸慈祥,双手托着一轮弯月。
魔晶石灯的光从四面打在雕像上,影子落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一个穿白色修女服的修女走过来,目光落在琳娜身上,又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白幼安。
“请到这边来。”修女的声音很轻,领着琳娜走到角落的一张长椅旁。
琳娜坐下来,修女跪在琳娜面前,白色裙摆铺在地面上。她的手叠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琳娜。
“这孩子有哪里受伤了?”
琳娜摇了摇头,把龙皮又往上扯了扯,挡住白幼安的脸。
“她没事。”琳娜的声音哑,“只有我受了伤。”
修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伸出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闭上了眼。
“赞美月亮,赞美伟岸的大导师,以您的光辉照耀伤痛,以您的慈悲抚平伤痕……”
祷告词从她嘴里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绿色的光从修女掌心冒出来,慢慢扩大,在她身前聚成一个法阵。
法阵的纹路旋转了两圈,绿光落到琳娜身上。
左肩的伤口先是一凉,然后是痒。裂开的皮肉在收拢,血止住了。
腿上的淤青也跟着消下去,酸痛从肌肉里抽走。
琳娜低头看着伤口愈合,嘴角抽了一下。
木属性魔法,念的是月亮。皓月教廷连这都要包装一下,底子还是治愈术。
修女收了手,站起来。
“还需要什么吗?”
琳娜想了想,“一套小孩穿的衣服。”
修女点头,“请稍等。”然后转身走开了。
琳娜靠在墙上,石墙的凉意透过后背传进来。
教堂里的嘈杂声隔着半个大厅传过来,伤员的呻吟、骑士的脚步、修女的祷告,混成一团。
她低头看白幼安。
白幼安窝在她怀里,脸朝着她的胸口,呼吸很轻很匀。
琳娜的视线停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
不到一周。
不久前她还在库库尔克的街头蹲着,阴暗的想害死点人。从乞丐变成保镖,从街头混日子变成跟在白幼安身后跑。
然后龙王回来了,帝国元帅回来了。两件够写进史书的事,前后脚发生,中间隔了不到三天。
奥菲西斯叫白幼安小白,声音里带着根本不符合她的温柔。
凯撒把白幼安从龙尸里抱出来,抱着不撒手,她伸手去接,凯撒还侧身躲开。
一个是龙王,一个是帝国元帅。
她呢?
一个半精灵,在街头活到今天全靠跑得快和刀子捅得准。父母双亡,被白幼安捡回来,稀里糊涂的成为了她手下,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喜欢白幼安。
从白幼安解开她心里的困惑时就清楚了。从白幼安把那双白丝裹着的小脚晃来晃去的时候,从白幼安每次都无比神气地叫着她名字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但奥菲西斯叫小白。凯撒抱着白幼安时收紧的手臂,那些动作里藏着的东西她看得明白。两个一方霸主,都盯着同一颗糖。
她拿什么跟人家争。拿那把双刀?拿半精灵的血脉?拿从街头学来的偷鸡摸狗?
琳娜的指尖在龙皮上按了一下,指腹陷进去又弹回来。
她不甘心。
喜欢就是喜欢。谁定的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排前面?她没听过这种道理,流浪的人也不讲这种道理。讲的是先到先得。
她先来的。
琳娜把这条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毛病。白幼安先捡的她,先跟她签的约定,先叫的她名字。奥菲西斯和凯撒都是“后来”的。
但她也清楚,光靠“先来”,根本撑不上台面。
奥菲西斯这次没出来帮忙,龙追白幼安的时候,整条街都在塌,奥菲西斯没出现。
说明她没法随时出来,有限制。什么限制不知道,但有限制就行。
凯撒是帝国元帅。一座城邦烧成这个样子,重建、安抚、善后,哪一样都得她盯着。
她不可能寸步不离地守在白幼安身边。职责摆在那儿,走不开。
只有她。
白幼安跟她签了约定,要死一起死。这个约定绑着她们,绑得比什么都紧。
只有她,能一直留在白幼安身边。
白幼安的呼吸打在她锁骨附近,一下一下,很轻。龙皮裹着两个人,空间窄,体温挨着体温。
琳娜的鼻尖凑近白幼安的颈侧。
奶香。牛奶甘甜的气味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混着龙皮残留的腥甜。好闻。好闻得让她脑子有点发胀。
“小白。”
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喜欢你。”
嘴唇落下去,贴在白幼安的唇瓣上。
软的。
教堂里的嘈杂声全远了。伤员的呻吟、骑士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修女念祷告词的声音,全部退到很远的后面。耳朵里只剩心跳,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白幼安的嘴唇被她的嘴唇压着,微微变了形,那股奶甜味从唇缝里钻进来,充满了她的味蕾。
琳娜闭着眼,贪恋地舔食着那可口的果实。
她知道自己是在偷的。
但偷就偷了,身为一个乞丐,不需要讲什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