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
先是沉默,半秒钟的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伤员堆里爆出来,带着哭腔和颤抖。
“凯撒!”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教堂的石墙上又弹回来。
伤员们撑着身体站起来,有人腿断了就用手扒着长椅扶手往上拽,有人扶着旁边人的肩膀勉强站直。
“凯撒元帅!”
“元帅!”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修女们的祷告词被彻底淹没在喊声里。
魔晶石灯的光照在那些满是灰土和血迹的脸上,每张脸都在抖,有人张着嘴喊,有人喊到一半就变成了哭。
铠甲碰撞声从骑士队列里传出来,红骑士和白骑士齐齐捶胸,闷响连成一片,整齐到像同一面鼓在敲。
瓦伦西亚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出声,嘴角微微往上挑,把身侧的位置彻底空了出来。
四面八方的呼喊声瞬间没了阻挡,全砸向了黑甲女人。
凯撒抬起腿,往前迈了一步。
周围的声浪更响了。红骑士们挺直腰杆,等着他们的元帅拔剑立誓。伤员们伸长脖子,盼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转过身,哪怕只是点个头。
但凯撒只是拔出十字长剑,剑身在魔晶石灯下泛着冷光。
然后她单膝跪地,长剑的剑尖刺进石板,剑身竖在面前,她的双手交叠着压在剑柄上,然后低下头。
整个教堂在三秒之内彻底安静。
刚才还在喊的伤员闭了嘴,骑士们捶胸的动作僵在半空,修女们停止了祷告。连瓦伦西亚都愣住了,她的手还保持着让开半步的姿势,绿色的眼睛盯着凯撒的后背,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薇丽丝站在瓦伦西亚左侧,小麦色的脸上汗珠还没干,她张着嘴,手指攥着铠甲的边缘,指节发白。
教堂角落的长椅上,白幼安的眼睛瞪得溜圆。
【等……等一下?本体你在干嘛?】
她歪着脑袋,盯着凯撒跪在地上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
她和凯撒的意识链路是通着的,两个视角叠在同一颗脑袋里,一边是自己脸颊的火热,一边是凯撒膝盖碰到石板时传上来的硬。但通着的只有感官,想法传不过去。
凯撒在想什么,白幼安完全不知道。
白幼安在想什么,凯撒同样不知道。
两个意识共用一条链路,却各转各的。
凯撒低着头。
双手交叠,死死压着十字长剑的剑柄。
“我回来晚了。”
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但这几个字在教堂里回荡,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我的迟到,今天死在这里的人,本不该死。”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一点点收紧,骨节凸起,皮革手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城墙上的炮手。”
“被龙杀死的那些人。”
“被烧成灰的人。”
“踩踏倒地,再也没站起来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呼吸声粗重了一分。
“如果我能早到一天。”
“哪怕早到一个小时。”
“他们还能活着。”
偌大的皓月教堂里,没有人接话。
伤员的呻吟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魔晶石灯轻微的嗡鸣,还有风顺着石板缝隙灌进来的声音。
凯撒的背脊挺得笔直,右膝死死抵着冷硬的石板。
“这是我的错。”
“我道歉。”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
她甚至连一个理由都没找。
就这么硬邦邦地,直愣愣地,把这满城的死伤,把这场灾难的责任,全砸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
角落里有人开始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条,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老婆被龙息烧死的那条街上,连骨头都没找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着头,嘴唇在动,没发出声音。她旁边的女孩窝在她怀里,仰着脸看着妈妈,又看了看远处跪着的凯撒。
“妈妈,元帅姐姐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女孩的声音很细,但在安静的教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妇人的手在女孩后脑勺上按了一下,没回答。
但这个问题已经种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刚从废墟里被刨出来的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凯撒早回来,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瓦伦西亚站在原地,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落在凯撒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
她在等,等凯撒解释这十年去了哪里,等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理由。
骑士们也在等,红骑士和白骑士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铠甲上的灰和血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凯撒缓缓站起来,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右腿先动,膝盖离开石板,然后腰,然后背,一节一节地直起来。
“这十年的事,太复杂。”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我没办法解释,抱歉。”
教堂里的空气沉了下去。刚才还在喊“凯撒”的那些伤员,脸上的激动褪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出口的失落。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怨念开始在沉默里生长。不是恨,是那种“如果你早回来一切都会不同”的委屈,闷在胸口里,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凯撒直起腰,任由周围的沉闷在空气里发酵。
“但我有办法补救。”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砸在死寂的皓月教堂里。
离她较近的几个伤员把脖子伸长了些,几个人互相对视,眼睛里全是疑惑。
补救?
人都死成灰了,城也踏成废墟了,怎么补救?多杀两头龙,还是给多发些抚恤金?
瓦伦西亚往前迈了一步,绿色的眼睛在凯撒脸上下扫视:“凯撒,您是指……后续的防御工事?我带来的红骑士还有四百可战之兵,随时能配合你的部署。”
她是在给凯撒台阶下。这种满城死伤的惨状,谁都回天乏术,身为元帅能挑起守城的梁子,就足以稳住民心。
“不是守城。”凯撒摇了摇头,她的思维一向不会拐弯,“而是把死掉的人,拉回来。”
轰的一声,人群底下传出阵阵骚动。
那个刚哭得直不起腰的中年男人用胡乱用袖子一抹泪,满怀希望地往前爬了两步:“元帅……您是说,我老伴还在别处的野战营地?她没在青石街那边?”
“我爸也不在西城门口对不对?您看到他了?”
人们的眼睛亮了。那种抓住离水骨头般的期望在伤员堆里乱撞,连修女们的脸色都变了变。在大家看来,“拉回来”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元帅在郊外或是别的据点救下了那批原本被认定死亡的居民。
凯撒看着那双双通红的眼睛,语气依然干巴巴的:“没看错,他们死透了。被龙死火烧的,基本成灰了。”
期望一秒跌断。
中年男人的身子一下子瘪了回去,摊在冷硬的石板上,整个人重回那副死灰沉沉的模样。旁边的女孩搂死母亲的脖子,又开始轻声抽泣。
没救了,说到底还是在逗他们这些没命的老百姓而已。人都死了,拉什么拉,拉点土埋了吗?
一片压抑的低气压彻底罩住了大堂,不少伤员转过脸,再不看这黑甲女人的方向。连一两声绝望的冷哼都从过道两边透出来。
“凯撒……”瓦伦西亚皱紧眉头,即便她尊重凯撒但这实在有点过,她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玩笑有些过了。”
凯撒压根就没动嘴皮子解释,她从不擅长说服,只会做。
手起,长剑直走。
刺耳的精铁刮碎石板的声音撕裂全场,十字长剑从地下拔起,被她竖于正面前。
她双手合握剑柄,剑身正冲天际,直对着浩然白净的皓月穹顶。
她合上了眼。
然后,一小点骇人的浓紫,自骨节分明的剑柄底端骤然烫出。
起初只有黄豆粒大小,可当这一粒紫斑撞见空气,整个教堂的重力忽然重了三分。
这抹浓烈至极的紫色没有半分神圣,尽是一片幽深的死寂,疯了似的往上蔓延。
剑刻的深槽被强烈的浓紫色填满,不过眨眼功夫,冷白剑刃彻底发黑发紫。
整个皓月教堂里,高挂的数十盏魔晶石灯齐齐暗哑,发白无光。
每一张脸,墙上的那尊月亮雕像,骑士们的染血盔甲,都被这抹说不出诡谲的紫色死死封在阴影下。
这怎么看都不是好东西吧!
离得近的薇丽丝只觉背后发凉,宛如被针刺了一样,整个人倒退两步,险些砸倒后面的修女。
可怕的压迫感不是风,而是实打实压在胸膛上的魔力。呼吸一口空气都嫌硌嗓子。
凯撒的嘴唇逐渐干裂,肤色也愈发苍白,她无声地咳了咳,然后开口了。
“被龙逝去的亡灵啊,在此回归吧。”
字眼不多,可从那翻滚的紫雾中激出时,满殿白墙轰隆隆狂震。
地面铺砖块块往上起伏,骑士团手中的武器自发震动,发出成片成片的嗡嗡长嘶。
绝望的人群这才察觉到极度的不对劲,哭打休歇,无数张脸迎着这令人头皮发炸的刺目艳紫望去。
死性子的黑发女人的右眼就在此时大张!
那本该是蓝宝石一般的眼此刻变成了紫黑色,左侧贯穿脸颊的旧伤在剧烈的能量倒灌下透出殷红,整个人野蛮得犹如绝境主宰。
她猛然抬手,十字长剑往上方捅去!
剑尖上的紫芒当即绝烈一撞,凝实的魔力瞬间轰出!
一道黑紫光柱从长剑顶点咆哮击起,毫无阻碍地穿透雪白圣顶,射向蔚蓝的高空。
“第七阶——魂归来兮!”
……
城内,一个红骑士正在废墟里搬碎石。他的铠甲上沾满了灰,手套已经磨破了两只,正弯腰去搬一块断墙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有个人影。
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站在废墟中间。
“有人!这里还有人!”
他先是呼喊着自己的队友,然后冲过去,手伸出去想扶,可手指直接穿过那道身影的肩膀,什么都没碰到。
他整个人弹开两步,拔剑的动作比脑子快,剑身横在身前。
“亡……亡灵!?”
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脸上写满了困惑。
“啥玩意?我不是死了吗?”
红骑士握剑的手在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又冒出来一个。这次是个老人,半透明的,蹲在自家被烧毁的店铺前面,伸手去摸门槛,手穿过去了。
“我的店……我的店啊……”
红骑士扭头看,整条街上,一个接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废墟里冒出来,有的站在街道中央,有的蹲在自家门口,有的坐在被砸碎的喷泉边。
每个人都一脸茫然,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伸手摸自己的脸,手指穿过去。
这样的事发生在整个库库尔克,废墟里,街道上,坍塌的房屋下面,半透明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数量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到几百个,到上千个。
教堂内,紫光在退散。
光柱收回去,剑身上的紫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凯撒的长剑恢复了原本的冷白色。教堂里的魔晶石灯重新亮起来,光线柔和地铺在地面上。
然后有人发出了尖叫。
“那……那是什么!”
伤员堆里有手指朝教堂的角落指过去。半透明的身影站在石柱旁边,一个,两个,三个,站在角落里,站在长椅旁边,站在过道中间。
恐慌从伤员堆里蔓延开来,有人往后面缩,有人撑着身体想站起来跑。
然后一个妇人从长椅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她没管疼,爬着朝最近的那道半透明身影冲过去。
“老公!老公!是你吗!?”
她扑过去,两只手穿过那道身影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但那道半透明的身影转过头来,看见她的脸,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老婆……我好像死了。”
妇人趴在地上哭,两只手不停地往那道身影上抓,每次都穿过,每次都抓不住,但她不停。
教堂的另一头,一个少年从长椅上跳下来,冲到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面前。
“爸!”
“臭小子,哭什么,我还在呢。”
“你明明都透明了!”
“……那也是你爸!”
角落里,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前面,看了三秒,然后伸手去摸他的脸。
手穿过去了,但她还是把手举在那里,举了很久。
“老头子,我丢下你了。”
“没事,你能从龙息底下离开就值了,况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瓦伦西亚站在原地,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她的嘴唇在抖,翡翠的眼眸里映着那些半透明的身影,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薇丽丝也是如此,她的手死死攥着铠甲的胸甲边缘,手指都在打颤。
旁边一堆修女早就绷不住了,哗啦啦软瘫一齐倒下去,连袍子都被灰弄脏了也顾不上面子,死命拿头往石板上死磕。
“神圣在上!见证此迹!”
“这是神迹!真真切切的神迹啊!海德芙妮大人显灵了!”
哭声伴着断断续续的疯话滚滚而出,整个祷告区全在跪地捣蒜。
而身为一切的始作俑者肩膀冷不丁一垮。
她手中的长剑晃了晃,抓着剑柄的右手掌心直打滑,纯是汗水彻底浸透了盖住了裹布。
骨节分明的指头控制不住地弹颤,右眼已经变回了蓝色,但里面全是被剧痛刺烂的连片血丝。
她胸膛的起伏飞快而且杂乱无比,但她压根不肯喘个痛快,全是用死劲关着下巴,拿槽牙打架的微动声盖住虚空后的抽极之势。
她只能靠着神像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倒下。
老主教拄着银白权杖立在石灰里,一脸干巴肉直接拧成了一团。
第七阶——魂归来兮。属于【暗】的大复活术。
他盯着那一脸强撑的狠劲,还强装出面无表情的倔驴,目光一沉。
能使用第七阶魔法的存在,实力已经不能用圣殿来衡量了,那已经是半神的领域。
主教将权杖抓出印子,牙根咬死不肯多喘半声,这失踪的狠角色十年不见,兜里揣的奇遇足以震慑所有势力,恐怕就连其他半神也要掂量掂量了。
教堂角落的长椅上,琳娜靠在石墙上,盯着凯撒,瞳孔微微收缩。
这女人……
琳娜腮帮子绷紧。她原本以为自己要防的只有那头脾气暴躁的龙王,现在看来,这个刚回来就搞出复活神迹的帝国元帅,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这情敌,硬得硌牙。
白幼安的眼睛更是瞪到最大,嘴唇张着,下巴差点掉下来。
【第七阶!?】
白幼安在心里疯狂尖叫。
【开什么玩笑!第七阶魔法?这种级别的法术,不是得靠那种极其稀有的限定道具才能硬放出来吗?】
开什么国际玩笑!
自己几斤几两她还能不清楚?别说七阶,本小白连五阶魔法的门槛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大复活术难道是凯撒自己搓出来的?
等会。
凯撒不就是本小白披的一层马甲吗!
一个马甲,怎么用出了本体根本不会的技能?
按常理出牌,本体会什么,马甲才会什么,这才是变身系统的基础设定啊!
这不对吧?
这完全崩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