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那些半透明的身影站在亲人面前,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嘴角扯出苦笑。
活人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空荡荡的轮廓,什么都握不住,可还是一遍一遍地抓。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搂着空气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傻愣愣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瓦伦西亚从这片混沌里回过神来,她猛地转身,翡翠色的眼瞳里还留着那些半透明身影的残影,胸口起伏了两下,视线落到了凯撒身上。
凯撒靠在白色雕像的底座旁,十字长剑戳在石板缝隙里,双手交叠压着剑柄,脊背挺得笔直。
从远处看,她跟刚才念咒时没有任何区别。面无表情,呼吸平稳,下颌线绷得死紧。
但她右手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打颤,指节的凸起比正常握剑时大了一圈,皮革手套的接缝处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下唇有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又干在上面,结成暗红色的薄痂。
瓦伦西亚可太清楚凯撒的脾性了,这头倔驴从来不肯让人看见她撑不住的样子。
“凯撒。”
瓦伦西亚快步走过去,红色骑士甲的肩甲金边在灯光下晃动,靴跟磕在石板上又快又急。
饱满的胸廓在铠甲的束缚下随呼吸起伏,她停在凯撒面前。
“你没事吧?”
这句话不大,但在教堂里回荡了一圈。那些正搂着亡灵哭号的人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凯撒。他们这才想起来——刚才凯撒说过的那句话。
“将死去的人拉回来。”
那名中年男人率先松开了搂着空气的手,膝盖在石板上挪了两步,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嗓音发颤。
“元帅……元帅大恩大德,我老婆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旁边一个少年跟着跪下去,拽着父亲半透明的衣角,虽然手指穿过去了,但死死攥着不放。
“谢谢元帅!谢谢元帅!”
一个接一个,活人从地上跪下去,有人冲着凯撒的方向磕头,有人只是跪着,嘴唇翕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些半透明的亡灵也跟着跪了,膝盖穿过石板,悬在半空,脸上带着跟活人一样的感激。
红骑士和白骑士也撑不住了,铠甲碰撞声从两侧响起,一片接一片地跪下去,拳头捶在胸口,闷响连成一片。有人喊出了声,嗓音里充满了崇拜和兴奋。
“元帅万岁!”
“帝国之剑!”
“凯撒元帅!”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瓦伦西亚站在凯撒面前,被这些声音裹在中间,她没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凯撒脸上。
她往前迈了半步,手伸出去想搀凯撒的胳膊。
指尖刚碰到袖口,凯撒的脊背忽然动了。她腰腹收紧,整个人直接挺直,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凯撒站直身体,一米九五的身高在教堂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黑色皮甲贴着她修长的身形,腰腹的线条在灯光下收紧又舒展,每一处都绷得恰到好处。
她把十字长剑收回腰间的剑鞘。
“这是我该做的。”
声音依旧是干巴巴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她转过脸,对上瓦伦西亚的绿色眼瞳,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瞳孔依旧沉稳。
“公主殿下,我有点累了,能帮我提供一处住所吗?”
瓦伦西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硬撑了,想说你的脸色白得吓人。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太了解凯撒了,这头驴开口求人的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我马上去准备!”
薇丽丝从左侧快步走过来,白色骑士铠甲上的灰土还没来得及擦,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她朝凯撒弯下腰,动作利落。
“元帅请稍候,属下立刻安排!”
凯撒点了点头。
“拜托了。”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教堂大门走去。靴跟磕在石板上,每一步都无比稳重,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黑色皮甲在魔晶石灯下泛着冷光,左侧脸庞的伤疤从眼罩下方延伸到下颌,在光线下格外分明。
她经过过道两侧跪着的人群,没有回头,没有停步,没有多说一个字。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仰着脸,盯着凯撒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有人还在哭,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张着嘴喊不出声。崇拜挂在每一张脸上,烙印一样烫进了皮肉里。
“元帅……”
“伟大的元帅……”
“救世主……”
凯撒的长靴跨过教堂大门的门槛,整个人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下。
瓦伦西亚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红骑士队列,声音恢复了她惯有的沉稳。
“全体红骑士,跟我走。”
然后她看向薇丽丝。
“住所的事,尽快。”
“遵命!”薇丽丝右手捶胸,铠甲闷响一声。
瓦伦西亚转向主教,
她没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微微低头,看了看主教攥紧的手,停顿了半秒,又抬起头,看向那张僵硬的脸。
“主教大人。”瓦伦西亚开口,语气平静,“今晚教堂里发生的事,多亏了教廷包容。”
主教嘴角抽动了两下,硬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三殿下……慢走。”
瓦伦西亚没接话。
她就这么盯着主教,直看得主教脸上的笑快绷不住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这才偏过头。
她转过身,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走。”
转身带着红骑士队列朝大门走去,铠甲碰撞声整齐划一,红色身影一排接一排地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下。
薇丽丝目送瓦伦西亚离开,然后转过身面向白骑士队列,声音干脆。
“白骑士第二团,继续待命,守卫民众,不得擅离!”
“是!”
白骑士齐声应答,铠甲声哗啦啦响了一片。
薇丽丝刚转过身想交代什么,身后的主教已经动了。
主教拄着权杖,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银白权杖的杖尖叩在石板上,声响急促。他走到薇丽丝身旁,停了半步。
“薇丽丝团长,老朽有些事要去办,先行一步。”
薇丽丝侧过身,点了点头。
“主教大人请便。”
主教没再多说一个字,拄着权杖朝侧门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权杖顶端的月牙形魔晶石泛着蓝光,一明一暗地晃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第七阶的暗属性大复活术,半神领域的力量。
这个失踪十年的帝国元帅,她的回归足以掀翻任何棋局。教廷必须知道这件事,立刻知道。
而教堂角落的长椅上,此刻也已经空了两个人。
白幼安在前面跑,白色皮鞋的鞋跟啪啪啪地拍在石板走廊上,蕾丝丝袜裹着的小腿在裙摆底下交替着往前迈。
她的脸颊还红着,被掐过的那块鼓鼓的,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快点快点!再不追就跟不上了!”
琳娜紧跟在后面,她的尖耳朵在黑色短发底下竖着,听觉捕捉着前方每一个声响,脚步精准地踩在白幼安的脚印后面。
“你倒是慢点。”
两人拐过一道弯,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墙壁上间隔很远的魔晶石灯发着微弱的蓝光。
“你为什么要跟上?”琳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调平平的,但咬字比平时重了一分。
白幼安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我对凯撒很敢感兴趣嘛!(`・ω・´)”
琳娜的脚步顿了半拍。
醋意从心口往外翻,酸得她后槽牙都咬紧了。
凯撒,那个一看就霸道、蛮横、一根筋的帝国元帅。
白幼安为啥对这种人感兴趣?
琳娜在心里狠狠给白幼安记了一笔。等之后她逮住机会,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
两人跑过一道长廊,魔晶石灯的光在石墙上投下两道移动的影子。琳娜的尖耳朵忽然动了。
她听见了两个人的谈话声。
是两名女性,声音压得很低,但她通过风,将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你今晚真不走?”
“走什么走,受伤的人太多了,而且我很想你嘛。”
“别闹,被人看见怎么办。”
“怕什么,谁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唔……你手往哪钻……”
“怎么,不喜欢?”
然后就是一阵黏腻的轻响顺着风飘过来,还伴随着女人的喘息。
琳娜瞬间钉在了石板上,整个人停得干脆利落。
白幼安跑出去三步才发现后面没声了,回过头,歪着脑袋,红肿的脸颊还挂着跑出来的红晕。
“琳娜,怎么了?”
琳娜盯着长廊拐角的方向,尖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她沉默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
“你先去追,我有事要办。”
白幼安眨了眨眼,红色的眼瞳里闪过困惑,但很快就被她用笑容盖住了。
“行吧,那你去忙,我就在这里等你!ヾ(≧▽≦*)o”
琳娜看了她一眼,胸口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可真到了节骨眼上,从不追问。
她转身朝长廊拐角的方向走去,皮靴踩在石板上,脚步放得很轻,黑色斗篷的边角擦过墙面,悄无声息。
白幼安蹲到墙边,白色裙摆在石板上铺开,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歪着脑袋,盯着琳娜消失的方向,红色的眼瞳里映着魔晶石灯的蓝光。
【琳娜到底要去干嘛?刚才那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吗?】
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鼓起来的脸颊,软弹的触感从指尖传回来。
她想了一阵,没想出什么名堂,干脆把脑袋埋进膝盖里,白色短发蹭在裙摆上,发梢翘起来几根。
【算了,等她回来再问,先歇会……嘶!脸颊好疼,琳娜这次下手可真重啊……(;´༎ຶ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