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并逐渐暗淡，最后彻底沉进了黑夜。
格蕾塔点燃了油灯，然后走进了里屋。
白幼安坐在柜台上，面前的魔钢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漆黑的矿石块在烛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一堆挤着一堆，把桌子都快铺满了。
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块铁矿石，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指缝间蔓延开来，最后吞没了最后一点赤褐色。
她松开手，那块魔钢骨碌碌滚到桌上，撞上前一堆魔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白幼安两只胳膊往前一伸，整个人啪地趴在柜台上，她的白色短发散落在脸颊两侧，露出的耳尖被灯光映成淡粉色。
“哈啊……”
一声叹息从她嘴里拖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摊了。
琳娜从旁边搬了张凳子坐过来，她随手拿起一张还算干净的布，帮白幼安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很累？”琳娜手上的动作没停，顺着白幼安的发际线往下擦，直到擦到脖颈。
白幼安趴在桌上没动，只腾出一只手摆了摆，“累倒不至于。”
她把脸在台面上蹭了蹭，换了个方向。
“就是这堆矿石也太多了，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把半条街的桌腿都拆了。而且吧……”
白幼安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我总觉得后面还有一堆在等着我。”
琳娜没接话，只是把擦完汗的布随手扔掉。
白幼安又叹了口气，把脸从台面上抬起来，眼睛被压出了一点倦意，但精神还算清醒。“不过总算干完了，谢天谢地。”
“你刚才还说累倒不至于。”琳娜瞥了她一眼。
“嗯，确实不怎么累。”白幼安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说真的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多铁矿石才花了我不到三分之一的魔力。”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眉头微微皱起。“我倒不担心累，我担心的是格蕾塔那个劲头，万一她又搬一袋出来，明天再来一袋……”
话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连忙摇了摇头让自己忘掉那可怕的想法。
琳娜的目光落在白幼安的掌心上，她低头看了看地面，脚边散落着几块没收拾的碎矿石渣子。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只有小指头大小，赤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
她把矿石握在掌心，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魔力顺着掌心的纹路往矿石里渗。
一秒，三秒，五秒。
什么都没发生。
那块小矿石安安静静躺在她手里，赤褐色的表面纹丝不动。琳娜又加大了输出。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琳娜睁开眼，垂下眼帘看了看手里的矿石。她把魔力又往前推了一下，那股力量撞上矿石表面的瞬间，像是一拳打在了一面铁墙上，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挤不进去。
她收回魔力，把矿石在指尖转了转。
“进不去。”琳娜低声呢喃，然后把矿石递到白幼安手心，“给你。”
白幼安歪头看着她掌心里那颗小矿石，又看看琳娜的脸，脸上的表情瞬间拧成了一团。
“啊？这么小还算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嚎，但还是伸出手把那块矿石接了过来。
小指头大小的东西搁在掌心里没啥重量，白幼安把矿石整个包在拳头里。
两秒后，她张开手。
漆黑的魔钢躺在她掌心，表面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和桌上那一堆一模一样。
白幼安随手把魔钢往桌上一丢，重新趴了回去，“真的干完了啊，别再给我塞石头了。”
琳娜看着那块小魔钢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下来。
里屋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格蕾塔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鲜红色的皮包，边走边用另一只手把散落到胸前的棕色发尾往肩后甩。
她身上沾了一层灰，脸颊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
“呼……”格蕾塔长出一口气，把皮包往柜台上一搁，然后出言吐槽道:“我那个仓库多久没整理了，乱得跟哥布林窝一样。”
白幼安从柜台上抬起脑袋，扫了一眼皮包。红色的皮质，大约她一个脑袋的大小，看起来旧旧的但保养得还行。
“这是？”
格蕾塔绕到柜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得满满当当的魔钢山，紫色的眼珠瞬间亮得像两颗紫水晶。
她伸手在魔钢堆里拨了两下，指甲碰上去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脸上笑得皱纹都挤出来了。
“好家伙，全变出来了。”
格蕾塔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皮包推到白幼安面前。“喏，这是我这里最大的储物袋了，能装十立方米的东西，归你了。”
白幼安直起身子，把皮包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皮包入手柔软，拎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她把袋口撑开，凑近了往里看，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手指伸进去探了探，指尖碰到的是一股凉意，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口深井。
“我喜欢。(*≧ω≦)”白幼安把皮包抱在怀里，抬头看格蕾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格蕾塔咧嘴一笑，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扬了扬，“喜欢就好。”
她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了，我还往里头塞了个惊喜，你掏出来看看。”
白幼安眨了眨眼，把皮包的袋口又撑开了一些。她把手伸进去，指尖在黑暗里摸索着。
她的整条胳膊全探了进去才碰到什么。
指尖触到一片凉意。柔软的，薄的，像布料，但触感又比普通布料光滑得多。
白幼安捏住那个东西的边角，慢慢往外拽。
一片流光从袋口溢了出来。
摊开在白幼安手里的，是一件衣服。
轻薄的衣料从她指间垂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
那光泽不是单一的，是像水面上折射的阳光一样不断变幻的，从这个角度看是银白色的，换个角度又透出一层淡淡的灰蓝，再一转，又变成了暖金色。
整件衣料上细密的纹路像是阳光下的细雪一样，明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白幼安两只手拎着那件衣服，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是？(°口°；)”
格蕾塔靠在柜台边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看着白幼安那副呆住的模样，看起来对白幼安的惊讶很是满意，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魔钢加龙鳞，搓成线编的。”
格蕾塔伸出一根手指，在衣服表面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可以防黄金级以下的攻击，普通刀剑砍上去连印子都留不了，五阶以下的魔法也穿不透这层。”
白幼安的手开始发抖。
她在脑子里飞速翻着记忆，游戏里的装备库里，能和这件衣服媲美的，只有后期那些要刷几十个副本、攒一堆稀有材料才能打造出来的防具。
那种东西放在任何国家的国库里都是镇国之宝级别的存在！都得锁进金库最深处的那种。
而现在，这件衣服就拎在她手里，轻飘飘地垂着，流光在她指缝间淌过去。
格蕾塔看着她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给你的报酬，谢你帮我整了这么多魔钢出来。”
白幼安终于回过神来，喉结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飘。“不、不客气……”
这可是能硬抗五阶魔法的防具。放在前世的游戏里，得肝上几天下几十个副本才凑得齐材料。
白幼安捏着手里的衣料，脑袋悄悄抬起，打量着靠在柜台边的格蕾塔。
油灯的橘光打在矮人古铜色的肌肤上。格蕾塔身高只有一米四九出头，身形却极其丰满，棕色背带裤紧紧绷在身上，勒出惹眼的线条。
她两手叉着腰，棕色双马尾随着呼吸的起伏一晃一晃，尖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满不在乎的闲散。
白幼安喉咙发干，格蕾塔到底什么来头？
徒手搓神装，这属性面板得变态到什么程度？
单单把一块魔钢拉成一米长的细丝，就足以抽干一个精英级魔法师的全部魔力。格蕾塔硬生生织出了一整件衣服。这得拉出多少米的线？
更别提里面还掺了龙鳞。金属龙的鳞片！
把龙鳞揉进魔钢丝里，两种极度排斥的材质强行融合，稍微偏一毫力道，整根线就会当场绷断。
能把这种东西生生织成一件衣服，格蕾塔对力道的掌控完全是个怪物。
白幼安低头盯着手里流光溢彩的衣料，又抬头瞅了瞅还在那抖腿的格蕾塔。
嘴巴张开，挤不出半个音节，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合上。
这绝对是个隐藏的怪物NPC。
白幼安心里直打鼓。前世肝了那么多副本，翻烂了各大论坛的攻略贴，硬是没见过这号人物。
早知道库库尔克藏着这种能徒手搓神装的粗大腿，她还至于那么辛苦的锄大地肝铁匠好感度吗，亏本小白还自诩全图鉴骨灰级玩家，结果连个NPC底细都没摸透，真是亏麻了。(Ｔ▽Ｔ)
琳娜走到白幼安身侧，伸手捏住一截衣角，粗糙的指腹顺着那层细密的纹路慢慢往下滑。
触感滑腻，冰凉透骨。
她捻了捻指尖，眉头微皱，她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这两种硬邦邦的材料，到底是怎么被扯成这么细的线的？
格蕾塔看着两人这副表情，伸手在衣服上拍了拍。“别愣着了，先穿上试试？”
白幼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脱身上的衬衫和裙子，直接把那件衣服套在了身上。
白幼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套在白色衬衫外面，大小刚好。
她动了动胳膊，抬手转了一圈，没有任何束缚感，轻便得跟穿了一层薄纱似的。
但那层流光在灯光下实在是太亮了。
整件衣服上的细密纹路都在反射光线，各种颜色的光泽不断流转，把白幼安整个人裹在一团流动的光里。
烛光打上去，她的轮廓边缘都在发光，活像一个会走路的迪斯科球。
琳娜眯了眯眼睛。
“好亮。”她话里带着一丝嫌弃。
白幼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流光，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挺亮的……亮得我都有点睁不开眼了。(ーー；)”
格蕾塔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毕竟是一整片鳞片嘛，反光厉害了点。”
她顿了一下，放下手，朝白幼安抬了抬下巴。“不过你试试往里面注一点魔力。”
白幼安看了看她。“注魔力？”
“嗯，就一点就行。”
白幼安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身上那件衣服上。
暖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顺着皮肤往衣服里渗透。
一瞬间，衣服上那层刺眼的流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似的，光泽迅速暗淡下来。褪成了低调的银灰色，虽然还是亮晶晶的，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晃得人眼睛疼了。
白幼安睁开眼，低头看着身上那层安静下来的光泽。
“怎么做到的？！(°口°；)”
格蕾塔叉着腰，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在上面刻了魔法符文。注入魔力之后会自动生成反制魔法，能弹开各种攻击。能压制光线主要是因为这是暗属性法阵，所以能吞噬一定的光线。”
白幼安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要在这么薄的一层衣料上刻符文，还得保证不影响穿着的舒适度和外观，这需要的技巧和知识量，白幼安在游戏里见过能做出这种东西的NPC都不超过五个。
“喜欢吗？”格蕾塔歪了歪头，眼中映着白幼安身上那层柔和的银灰色光泽。
白幼安连忙点头，“喜欢，很喜欢！”
格蕾塔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喜欢就好。”
她抬手擦了擦鼻子上的灰，朝窗外瞥了一眼。
外面已经彻底黑透了，街上的行人早就散了干净，只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天都黑成这样了。”格蕾塔收回视线，看向两人，“你们要不先住我这？二楼还有空房间，比现在去外面找旅店强。”
白幼安想了想，库库尔克刚被巨龙袭击，城里的建筑损毁了大半，旅店八成也都被烧成了渣。
这个点再出去找地方住，怕是连个能遮风的屋檐都找不到。
“那就打扰了。”
格蕾塔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客气什么，又不是外人。”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二楼有浴室，热水也有，你们尽管用。”
白幼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有热水？”
“嗯，暖石一直烧着的。”
白幼安从柜台站起来，然后她朝格蕾塔弯了弯腰，“谢谢格蕾塔姐姐！”
格蕾塔被这一声“姐姐”喊得愣了一下，脸不由得一红，连忙摆手，“行了行了，快上去吧。”
白幼安拉着琳娜往楼梯走，两人的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上踩，格蕾塔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处，才收回视线。
她转身看着柜台上那一堆魔钢，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搓了搓，弯腰就开始收拾。
她把散落的魔钢一块一块码进麻布袋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此起彼伏。
刚把最后一块塞进去，扎好袋口，准备拖进里屋……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格蕾塔的手停在麻布袋上，她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铺子的木门上半截镶着一块玻璃，被里面的烛光照得发黄，透过玻璃能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红色的头发。
格蕾塔挑了挑眉，松开麻布袋直起身子，朝门口走了两步。
“哟，小薇啊。”
她拉开木门，铁质门铃叮当响了一声。门外的夜风裹着一股凉意灌进来，烛火歪了歪。
“格蕾塔小姐。”薇丽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骑士特有的那种不苟言笑的腔调，“打扰了。”
格蕾塔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面抬了抬下巴。“进来吧，这个点还跑过来，出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