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纹路爬满了整座库库尔克。
墙壁上、地面上、断梁上、碎砖上，到处都是，那光不亮，沉甸甸的，但看起来非常不详。
广场上的人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抱紧了身边的人，有小孩被母亲拽到身后。议论声不断从各处冒出来。
“这是什么？”
“会不会有害啊？”
“元帅弄出来的，应该没事吧……”
“肯定不会，毕竟是元帅……”
恐慌像水一样蔓延。
白幼安低头看着纹路，然后凑到琳娜旁边。
“凯撒这是在整啥？（・_・）”
琳娜摇了摇头。
然后，一声惊呼突然响起。
广循声望去，一个半透明的幽灵大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原本是模糊的，边缘虚虚实实，风一吹就散。
但此刻，那些手指正在变清晰。轮廓收紧，指节分明，皮肤的颜色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的双腿也再度出现，脚底结结实实地踩在石板上，没有穿透，也没有漂浮。
“我……我能站了？”
然后是第二个。
广场右侧，一个幽灵小女孩突然抓住了旁边妇女的衣角。那妇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实实在在地攥着她的衣服。
“妈妈？”小女孩仰起头，一脸地高兴“我能摸到你了唉。”
妇女的膝盖一软，直接瘫坐下来，双手颤抖地捧住小女孩的脸，掌心贴着脸颊，冰冰凉凉的，软软的。
“能碰到……”妇女的嘴唇在抖，眼泪已经涌出来了，“能碰到了……”
这样的场景在广场各处同时发生。
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碰了碰身旁老伴的胳膊。触到那皱巴巴的皮肤，触到骨头的硬度，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然后一把将老伴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翻过来，翻过去，然后猛地抬头找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站在白骑士身后，同样呆住的幽灵。那是他兄弟。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紧紧将对方抱住。五指都扣进肩头的布料里，能感觉到底下的锁骨。
“哥！”他喊了一声，嗓子都破了音，“哥你能感觉到吗！”
那个被他叫哥的青年抬起手，在自己弟弟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能。”
就一个字，眼眶已经红了。
广场上的哭声彻底压不住了。
这动静里找不出半点哀痛。
憋在胸口太久的绝望，全顺着眼泪砸碎在石板上。
白幼安站在原地，嘴角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
琳娜也没说话。
格蕾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纹路。
过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
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从广场中央不断向外扩散。
不知道是谁先弯下了腰。
“扑通。”
一声闷响。一个满身泥污的男人双膝砸在石板上，死死攥着旁边的幽灵妻子，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扑通！”
“扑通！”
声音迅速往外推，连成一片巨响。活着的人跪了，凝实的幽灵也跟着跪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矮了一大截，几万人的膝盖砸在石板上，震得地皮发麻。
没人出声指挥，所有人自发地伏下身子。额头撞击石板的“砰砰”声从四面八方涌起，一下接一下，砸得又沉又狠。不少人额头磕破了皮，血丝混着灰尘往下淌，也根本顾不上擦。
“元帅！”
老人扯着干哑的嗓子嚎了一句，当场破了音。
这动静彻底掀翻了广场。压抑的抽泣瞬间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啕。
“谢元帅！”
“我闺女能摸着了……元帅大恩大德，我们全家生生世世给您磕头！”
“元帅万岁！”
几十万人的嗓子全扯开了。男女老少，活人幽灵，哭喊声混在一起，震得玻璃都在发抖。
没人去管什么体面，全都在拼命把胸腔里的感激往外倒。有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有人嗓子喊劈了还在喊，无数人的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上，就没抬起来过。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凯撒站在残破的石座上，居高临下。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地。
风把她的黑发吹到眼前，挡住视线。她没伸手去拨。
“起来。”
她声音不大，但广场前排的人听见了，后排的人也听见了。
可没有人动，最多只是抬起头，满脸混着泥水的泪痕。
“你们现在跟活人无异。”凯撒扫过那些重新获得实体的幽灵，“能碰东西，能走路，能吃饭，能睡觉。”
她停顿了一下。
广场上的哭声压了下去，所有人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她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能离开库库尔克。一旦踏出这座城的范围，就会魂飞魄散。连幽灵都做不了。”
场面顿时安静了。
有人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有人刚拿袖子擦干的眼泪又淌了下来，顺着脸上的泥痕往脖子淌。有人的额头还贴在地面上，贴得死紧，一动不动。
凯撒站在残破的石座上，往下看了一圈。
那些脸。老的，少的，哭的，没哭的，全是灰扑扑的。刚才还喊她万岁的那些嗓子，这会全哑了。
她从石座上下来了。
靴底踩在碎砖上，咯吱作响。她走到最前排，走到一个小女孩面前。小女孩两只手紧紧攥着身旁妇人的衣角，脸上带着纯真，直勾勾地看着凯撒。
凯撒弯下了腰。
不是单膝跪地那种弯法，是腰直接折下去，上半身前倾，右拳攥起来抵在胸口，左拳垂在身侧。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对不起。”
然后她重新直起腰，环顾了一圈。
“我让你们活了下来。”
她停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
“但却让你们被困在这座城里，无法离开。”
没有人接话，过了好一会，人群里有个声音冒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额头上还沾着灰，嗓音沙哑。
“元帅，您道什么歉。”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巨龙来的时候，您没赶上，那不是您的错。您回来把城护住了，把人救回来了，让我们还能摸到家人的脸。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接上了话，声音发颤。
“困在城里就困在城里。我老伴在，我儿子在，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哪不是过日子？”
“对！”
“元帅没错！”
“我们从来没怨过元帅！”
声音七嘴八舌地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凯撒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毕竟木已成舟但凯撒把树都给种回来了，之前的怨恨什么的也都烟消云散了。
凯撒抬起手，在半空压了一下。
广场瞬间安静，连抽泣声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风刮过废墟的动静。
“明天一早，我和公主殿下就要离开了。”
广场上的声音又压下去一截。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凯撒没理会，她抬手指向周围的残砖断瓦。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自己过日子。”
她的语气直来直去，没掺半点多余的情绪。
“房子塌了就修，地荒了就种，该做买卖就去做买卖。这座城是你们的，得活下去。”
她停了两秒，又憋出一句。
“别把心思全搁我身上。”
说完，她站直身子，吐出最后两个字。
“保重。”
黑色的靴底重重碾过碎砖，发出一声脆响。她直接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没再多看一眼。
“元帅！”
身后传来一声高喊。破了音的嗓子在风里刮过。
紧接着，广场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跌跌撞撞往前追了两步，被白骑士拦了下来。
“砰。”
几十万人再次磕头，没有出声挽留，所有人自发地伏低身子。
“元帅，保重！”
几十万人的喊声叠在一起，全是不加掩饰的哭腔，响彻全城。
凯撒没有回头。
她大步穿过广场，黑色的身影在人群中间劈开一条路。瓦伦西亚也带着红骑士跟上去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
广场角落，格蕾塔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嘴里咂巴了一下。
“啧。”
“这位元帅，性格还真是独特。”
琳娜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凯撒消失的方向。
她点了一下头赞同格蕾塔的想法。
“嗯。”
白幼安缩在旁边，一只手挠了挠脸颊，笑得有点尴尬。
“是有点哈。（；´∀`）”
白幼安抬起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直接扯开话题。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她拍了拍手，“咱去军营找凯撒吧，该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格蕾塔站直了身子，“走吧。”
琳娜转身跟上了两人。
白幼安走在前头，回头冲格蕾塔和琳娜挥了挥手。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ω≦）”
三人沿着广场边缘绕过去，朝军营方向走。
薇丽丝还站在广场中央，正在指挥白骑士维持秩序。
凝实的幽灵和活人慢慢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各自的方向散去。哭声还在，但已经没那么密了。
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走动，有人蹲下来好奇地观察起地上的紫色纹路。
城市在慢慢活过来。
……
帐帘掀开，凯撒走了进来。
她绕过木桌，直接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瓦伦西亚跟着进来，她站在桌子前，双手抱在胸前，笑了笑。
“你的威望又高了呢。”
凯撒没睁眼。
“别打趣我。”
“这怎么叫打趣？”瓦伦西亚手指点了点桌面，“你原本就有威望，帝国之剑，剑圣，十年前失踪后我们有给你封了圣，百姓盼你回归盼了十年。”
她顿了一下。
“这回更好，直接表演了一个起死回生！”
“你这次回去，父皇要是不把王位传给你，那简直没天理。”
凯撒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瓦伦西亚歪了下头。
“怎么，不当回事？”
“不是。”
“那是什么？”
凯撒扭动了下腰肢，让后背舒服一点，“我没有什么宏大的想法，现在只关心当下。”
瓦伦西亚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
帐内安静下来。
然后，一股极其刺鼻却无比熟悉的味道传来。
凯撒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的鼻子皱了一下，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往前一倾，双手撑住扶手就要起身……
动不了。
瓦伦西亚单膝跪在椅子边缘。她上半身前倾，一手压住凯撒的肩膀，硬生生将凯撒顶回了椅背。
距离极近。
瓦伦西亚左手撑在凯撒身侧的扶手上，右手端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暗绿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油膜，时不时鼓起一个小气泡，“啪”地破裂。
这几天凯撒一直喝的这玩意。
瓦伦西亚居高临下，深蓝色的长发垂落，几缕发丝扫在凯撒的颈窝处。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凯撒后背贴死椅背，退无可退。
“殿下。”凯撒绷着脸，“请自重。”
瓦伦西亚的笑容温柔极了。
“凯撒，该喝药了。”
凯撒看着那碗。
“……”
“军医说了，你的内伤还没好利索，况且今天还释放了那么多魔力，今天的药，不能断哦。”
瓦伦西亚把碗往前递了递，凑到凯撒嘴边。
那股气味直接糊在凯撒脸上。
凯撒的右眼猛地眯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她的身体往后缩了半寸，但椅背挡住了。
瓦伦西亚嘴角挂着笑，手腕半分没退。
“凯撒元帅。”
她把碗沿往前顶了顶，瓷碗边缘直接磕在凯撒的下唇上。
“我，第三公主——瓦伦西亚·西斯，命令我的臣子。”
碗里的绿汤晃了一圈，表面的浑浊油膜鼓起一个小气泡。“啵”的一声脆响，气泡破裂，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臭味全扑在凯撒脸上。
“张嘴。”
帐篷里静得落针可闻。
凯撒死死盯着那碗绿汤。喉结上下滚了滚，背脊紧紧贴着椅背，双手扣住木制扶手，直接将其捏碎。
瓦伦西亚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端着碗一动不动，耐着性子等。
又耗了半分钟。
凯撒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
“……遵命，殿下。”
声音全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闷劲。
她认命般地张开了嘴。
瓦伦西亚笑容灿烂，手腕顺势一抬，碗底倾斜。
暗绿色的药汁顺着碗口滑落，一滴不漏地灌进凯撒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