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凉风卷动起微黄色的落叶，带着驮马的嘶鸣、商人的谈笑与无聊的护卫们兵器划拉地面的声音，一齐从长蛇样的商队首端传至末端。
埃德捋平了被风吹皱的地图，手指从纸张上轻缓掠过，最终在某一点上定定地停下。
“森林？”
他侧过头，看着走在身边的商人点了点脑袋。
“没错，这是最优的路线。根据我们派出去的人手打探的情况，这森林里既没什么危险，也没有又太难走的路，不像我们刚刚绕过去的荒野，边缘的几片森林里哪都是都是吃人不眨眼的大个子魔兽。”
“没有别的路线了吗？”
“有……倒是有。”商人迟疑了一下，“但是，那要绕的路就更远了，可能要比预估的时间晚上半个月左右。”
半个月？
埃德思索了没几秒便摇摇头。
“时间太长了。还是沿着这条路走吧。”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特意在驱赶着他们朝着固定的方向前行一样。
视线不自觉地向马车车厢里看过去，又极为迅速地收回来，地图在逐渐用力的手中变得皱巴巴一片。
然后，骤然松散。
以自己的易容术水平，白莉丝应该没有在不接触正规法师的前提下暴露的可能。
所以，应该是他多虑了。
那个商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少年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又归于一片看不出波动的平静。
他庆幸地松了口气，似乎在为商队能多一名强大的护卫而感到高兴，连脸上的疤痕都展现出一点柔和的曲线。
前些天埃德杀死山贼时狠厉的手段，终究还是让这个疤脸的商人对他多了一丝熟络以外的敬畏。因此，在确定了路线后，科尼尔没有像往常一样拍拍少年的肩膀，只是客套几句后就急匆匆地赶回了商队的首端，似乎是去处理某个商人与护卫间的争执。
“别太担心了，埃德小哥。”
马林笑着从身后走过来，和埃德并肩而行。
“科尼尔他啊，就是觉得如果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了，之后再遇到上次那种规模的山贼，商队多少会死几个人或者损失一些货物，到时候还得多赔出去一笔钱。以那家伙的性子，这种可避免的损失得给他心疼死。”
“我不是在想这个……算了，没什么。”
埃德想到这里面的内情后，还是放弃了解释的打算。
男人耸了耸肩。
他看得出来埃德有其他的心事，但以他们两人的关系，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话说，那小姑娘呢？”马林转着脑袋四处张望，却没能看到那个经常黏着少年的女孩。
“她啊，昨晚上闹腾得太狠，现在正在马车里补觉。”
埃德冲着马车扬了扬下巴，回头却正好看到了男人如同看待什么禽兽一样的眼神。
“只是求着我给她讲故事听而已，你在瞎想什么？”少年没好气地开口，“而且她才十六岁，我不可能对这么小的女孩下手。”
“这话说的，好像你比她大多少一样。”
马林撇了撇嘴。不过在看到少年逐渐危险的视线以及慢慢握向剑柄的手后，他还是讪笑着挠挠脑袋。
“好吧，你厉害。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埃德面无表情地将刚露出一点的雪白剑身重新按进剑鞘里。
“找我还有什么事？没有的话，我要回马车上了。”
“呃，倒也没什么重要的。”
男人擦掉自己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笑了笑，心里暗道那女孩还真是这小子碰不得的逆鳞，以后没事还是不提她好了。
“就是我们昨晚上谈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埃德望着眼前那片马蹄扬起的沙尘，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再想想。”他说。
“不急不急，路途遥远，还有大把的时间供你想清楚这里面的利弊。哦，科尼尔那边似乎需要我来镇镇场子，那我就先走了。”
马林对这个回答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只是再次笑了笑。
刚才闹出矛盾的那对商人与护卫似乎吵的更凶了，眼看科尼尔有拦不住他们的趋势，他匆忙地对埃德挥挥手之后，便向着正激烈争执着的几人走去。
“合作么……”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埃德攥了攥拳，又慢慢地松开，脸上一片晦暗。
最后，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就决定，还为时过早。
“……埃德？”
车厢里忽地响起女孩轻微的呼喊声，像是刚刚睡醒的猫儿一样，细腻而柔弱。
少年的眼神一下子不见了刚才的阴暗。
他打开车厢门，看着那个女孩被忽然照进来的光线刺激到眼睛，下意识地眯起眼的可爱模样，无声地笑了笑。
“我在这，白莉丝。”
·
距商队不远处的树木阴影之中。
随着商队伴着烟尘渐渐远去，那阴影慢慢地蠕动起来，最后竟是化作了一个漆黑的人形。
“情况怎么样了？”尖锐的声音自黑影之中涌现。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另一道宽大的黑影同样现出身形，沉闷着声音回应。
“很好。”略瘦的黑影满意地点头，“队长刚刚传来消息，他们也已经实现了指定的目标，需要我们立刻配合行动。”
“真没想到……这次……会这么顺利。”宽大的黑影所在的位置似乎波动了一下，黑影中瞬间凝出个漆黑的盾牌来，“要……全杀了吗？我想……和人类……好好较量一下。”
“别心急，后面有的是机会。”
似乎因为计划顺利进行的缘故，瘦黑影难得对自己的队友多了一点耐心。
“但现在，先保证‘那东西’顺利启动吧。等那群人类进去，只要队长同意，你想怎么和他们战斗我都不会管。”
“……好。”
宽厚黑影答道。
它收回盾牌，身形上缓缓多出个小洞来，然后，将自己身上能称之为“手”的部分伸了进去，慢慢地、慢慢地掏出个规规整整的正方体。
与黑影不同的是，正方体的表面并非漆黑一片，而是与之相反的纯白，其中正面朝上的那面，正亮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要……启动吗？”
瘦黑影似乎转头看了那正方体一眼，突然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一样浑身颤了颤，迅速地收回目光。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先知’大人派你来了。”它嘀咕着，点点自己幻化出来的脑袋，“启动吧。”
得到命令的宽厚黑影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方块之上。
魔力的气息涌动。
而后，金光大盛，又瞬息间消弭不见。
仿佛，那只是一场幻境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