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来到第三天的清晨,于睡梦中醒来的商人们和护卫们正吃着早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一切仿佛都如同往常那样,但他们偶尔望向营地中央的那顶帐篷时,眉眼间所浮现起的淡淡忧愁,又证明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
唰!
帐篷的门帘被人用力掀开,听到动静的人们纷纷看过去,映入他们眼中的,是那个疤眼男人略显苍白的脸色。
男人环视一周,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视野里并没有一高一矮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神不由得一黯。
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了么。
但作为商队的领袖,他不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任何的消沉。
商队需要的不是容易意气用事的普通人,而是一个能将所有渴望着金钱的商人和护卫引领到一条安全道路上的领导者。
这就是师傅曾经教给他的道理,也是商人之间流传的守则。
虽然,连师傅自己到最后都违背了这条所谓的守则,选择以自己作为诱饵,掩护他们这些年轻人撤退。
科尼尔在心里苦笑一声。
所以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男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望着眼前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正等待着自己说些什么的人们,眼睛里已经不见了丝毫的犹豫。
“看来大家都在,那我就在这里说明好了。”
科尼尔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对这两天的情况有些疑虑,甚至怀疑前方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导致我们不得不在此停留。”
“而现在,我可以在这里告诉你们,两天前,我们的前方的确出现了一些不明生物的骚扰。”
人们窃窃私语起来。显然,科尼尔所说的,正是他们关心以及担忧的东西。
男人抬手,向下压了一压,周围的骚动瞬间便静下去。
这就是十几年来,科尼尔作为一名出色商人积累的威望所带来的效果。
“但是,大家不必过多担心。”
商人脸上再次浮现起他那标志性的笑容,如往常一样。
“我们的伙伴——埃德小哥以及白莉丝小姐,这两位强大的法师提前出发,现在已经将那些威胁完全排除!所以我宣布,从今天起,我们再次启程!”
沉寂。
接着,从第一个如释重负的松气声开始,原本安静的现场逐渐变得如同集市一般热闹。
“圣父啊,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儿了!”
“怪不得我早上都没见到他们,原来他们是去……”
“不愧是那两位!”
“既然他们都出手了,那应该已经安全了吧?”
“肯定的啊!那可是两位法师大人!”
“说的也是……”
熙熙攘攘的讨论持续了近五分钟,时不时便有各种夸张的赞美从在场的人们口中蹦出来。
听到那些话的科尼尔,心情仿佛也变得好上不少。他看向森林的深处,透过层层树木与枝叶的阻拦,似乎望到了那两个神秘的年轻法师。
埃德小哥,白莉丝小姐。
这便是我能为你们做的两件事中,其中一件了。
至于另一件……
科尼尔对着喧哗的人群中,那个身负双斧的护卫点了点头。男人回以颔首,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之后,不见踪影。
想必一个实力不错的帮手,多少也能给他们减轻一些压力吧。
商人抿着唇,如此想到。
·
“马林。”
护卫闭上眼的时候,那商人无比郑重的样子似乎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我希望你能接下这个委托。当然,这和护卫商队的任务是分开来算的,我不会贪图本应属于你的那一份。”
委托……
马林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商人许诺的那些钱财,还是单纯的也有些担心那两个平易近人的古怪法师,亦或者是为了完成那一夜自己和那个少年之间的约定。
总之,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护卫抬起眼皮,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身下的马匹脚步渐缓,最后在一棵树旁站定。
他跃下马,弯下腰去捻了捻地面上的泥土。
那是一道新鲜的车辙,显然那辆马车的主人刚刚从这里经过不久。
“往这边走了么。”他喃喃道。
科尼尔给那俩人留了一辆马车他是知道的,但面前这道车辙的方向明显不同于商队众人的前进方向,甚至可以称得上完全相反的程度。
也就是说,那两人正在有意地将潜伏着的敌人引到远离商队的方向。
“像是你能做出来的选择。”
他轻轻地一笑。
不过,自己倒也的确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向那个少年发出的邀请。
毕竟,一个脾气古怪的法师可能很常见,但一个善良的法师在人类的领土上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假如这种人能加入自己的佣兵团,那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是的,没错。
马林又想起自己那天夜里和埃德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脑子一热提出的邀请。
“来加入我的佣兵团吧。”
他对着那个少年伸出了手。
“作为回报,我会带着人手去支援诺澜帝国。”
他认为自己这个提议对一个渴望保卫家乡的年轻小伙子非常有吸引力。
但没成想,埃德低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后,竟然摇摇头拒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更是匪夷所思。
“不。诺澜现在太危险了,我不能带着你们去送死。”
马林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打心底里善良的家伙了。
在他长达二十年的佣兵生涯中,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些人面目可憎,心灵扭曲,恨不得所有比自己强大的人都立刻去死。也有的人嘴上念着悲天悯人的句子,但真要他们去面对危险,却总是缩在别人背后瑟瑟发抖。
至于善良?
也许科尼尔的师傅算是一个。毕竟他为了救自己的徒弟,甚至搭上了性命。
但除此之外,马林找不出配得上这个词语的人,一个也没有。
作为一个佣兵,他曾以为这世界本就如此,所有人都是自私的,善良则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美德,跟他们这些家伙根本毫无干系。
但面对着那个少年认真的眼神时,这个本该牢固在脑内的认知自然而然地便被打破了。
“简直蠢得可怜。”他骂了一句,站起身来。
然后翻身上马,腿上用力。马儿低鸣一声,顺着车辙的方向狂奔而去。
……
马蹄落地的声音和卷起的烟尘一同缓缓消散。
一个黑影慢慢地从树叶的阴影中浮起,望着一人一马远去的方向,静默了几秒后,再次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