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风刃凝聚到稳定,再到呼啸着绕过少年、钻进那片黝黑的森林引起一阵凄厉的惨叫,这其中只过去了短短几个眨眼的时间而已。
等少年反应过来的时候,白莉丝已经得意地冲他昂了昂脑袋,那张小脸上“快夸我”的意思再也明显不过。
“怎么样,我就说前面有危险吧?”
少年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默默拔出了剑——就在刚刚,从那片森林里传出了大片异样的声响,有点像是身着甲胄的军队正在其中行动,此外,还有虽然极力压制,但仍然隐约可闻的兵器碰撞声。
不过真正让他做出拔剑举动的,也许还是那根正钉死在地面上的巨大弩箭——箭头之上,锋利的倒钩刺破了地面的土层,正泛着瘆人的冷意。
“猎龙弩……”他低声喃喃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什么武器?”白莉丝从未听过叫这种名字的弩,疑惑地歪头,“用来猎杀龙的弓弩?话说,龙又是什么?”
“一种罕见的魔族,我也只在书上见过它们的名字……等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少年的脸上是极为罕见的凝重,“他们要出来了。”
到了这种兵戎相见的地步,没有哪个人能再对对面的人是否保持善意持有乐观的意见。
那个少年低声吟唱起晦涩的法术咒文,淡淡的青光从他握持的剑上攀缘而上,如同附上一层青色的镀层。
整齐的踏步声再次于林中响起。
这一次,没有刻意的压制,数十人的兵甲参差地碰撞在一起。当惊人的声音响彻森林的时候,白莉丝不由得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逼到后退一步,又突然间想到自己此行的来意,暗地里给自己打打气,接着壮起胆子向前迈出一步。
“你们……你们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突然袭击我们!”女孩用清脆的声音喝道。
“我们?”
林中传出男人的反问,语气森然。
马车前的油灯所照亮的阴影中,慢慢地出现了一点璀璨的银光,接着两点,三点,直到最后,蔓延成一片连续的银色海洋。
“当然是来杀你的。”身披银甲的魁梧男人淡淡地说,“邪恶的魔女。”
·
白莉丝曾试想过很多可能。
她捧着那本商人撰写的爱情小说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当时袭击埃德和自己的究竟是哪些人。
是魔族的追兵?
又或许是某些阴魂不散的人类冒险者?
都有可能。
但眼下那一大片银甲之上所镌刻的太阳徽记,却是将之前的一切猜想全部推翻、彻底击碎。
“教会的骑士……”她的面色惨白一片,“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我明明……明明没有暴露任何的行踪……”
“为什么不可能?”为首的男人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剑,指向那个浑身颤抖的女孩子,“不要以为只有魔族才有找到你这种邪恶魔女的手段。作为耀光沐浴下的子民,我们想要找到邪恶的种子,同样易如反掌。”
“你……”
“耀光骑士团,全军听令!”
不等女孩咬着牙回话,男人忽然地一声大喝。
“拔剑,拉弓,上弦!”
又是一阵齐刷刷的声音。
队伍中前排的骑士沉默着拔出了剑,后排的骑士则抬起了手中的弓弩,在这些人的最后方,几名教会的骑士正操弄着一座一人高的不知名器械,而在那上面,一支和两人面前土地中那根极为相似的巨大弩箭,已然冷冰冰地就了位。
白莉丝望着眼前的阵仗,恍然间,四年前的那一幕似乎又在面前重现。
那是无边的血色,混合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悔意。
“魔女。”
为首的骑士男人昂首,站姿挺拔,简直和记忆里闯入家里的骑士,那个叫做鲁格森·埃文斯的家伙一模一样。
“受死吧。”他冷冷地道。
就连说的话也一样。
“不,不要……”她痛苦地喃喃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猛地望向身边的少年。
金发的少年依然平稳地握着剑,仿佛眼前那几十名骑士所列出的恢宏阵势对他而言不过只是一张薄纸,一戳便破似的。
但白莉丝清楚,自己两人,绝不是眼前这群骑士的对手——这可是一群准备充分、杀意盎然的精锐教会骑士,而不是什么只会一些三脚猫功夫的盗贼流寇!
留下来正面对抗的话,绝对会死!
“埃德,埃德!”她惊慌失措地拉住身边少年的手,用力地将其向马车的方向拽去,“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快跑,你快跑吧!”
但是,哪怕白莉丝使出全身的力气,少年却仍然一动也不动。
“白莉丝,你知道我不可能扔你下独自逃跑的。”他压低声音,说,“你忘了么?我曾说过,一定要让你看到魔女不被人憎恶的那一天——这可是我们之间的誓言,不可违背的誓言。”
“埃德,你这个傻瓜!笨蛋!”她顿时就急得红了眼,“都现在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誓言,人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你快跑,快跑呀!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少年只是摇摇头,向着面前骑士组成的阵列,举起了手中的剑。
“又是个被魔女蛊惑的可怜人。”
那个骑士似乎哀叹了一声。
“罢了,送他去见圣父吧。愿圣父祂,原谅此人之罪行。”
声音虔诚,近乎于祈祷。
然后,骤然变得冰冷。
“放箭!”
他挥剑,下令道。
“下辈子,记得别再跟魔女扯上关系,可怜的小子。”
青色的光在这片森林之中爆发,伴随着魔女悲伤的呐喊,最终又重归于一片沉寂。
·
“不要!”
白莉丝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仍然是那个熟悉的车厢,马车车轮滚滚前行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稳定——一切又回到了那个时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些冰冷的箭锋似乎仍然停留在自己身前。
连带着那个少年的血液一起。
啊啊……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埃德就非死不可!
她用手按住胸口,拼命地将那股挥之不去的愤怒与恨意压下去。
但当愤恨的浪潮渐歇,紧跟着涌上来的,便是无尽的自责和痛苦。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啊。
假如她不是个讨人厌的魔女,是不是埃德就不用这样一次再一次地倒在自己面前了?
小小的魔女慢慢蜷缩起身子,将自己揉成一团,躲在马车的一角,甚至不敢去回应那个少年疑惑的呼喊。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就这么一直逃避下去。
没错,就这样龟缩着,说不准埃德就会因为担心自己而逃过一劫了呢?
她颇为自私地想着。
而又有那么一瞬间,她又想到,假如自己死掉的话,是不是埃德也可以不用遭受这一而再,甚至可能再而三的死亡了?
当这种想法出现在脑海中时,它立刻便占据了上风,将之前那股退缩的念头恶狠狠地压制下去。
对,没错。
那个骑士说的是对的。
只要她死掉,和自己没了关系的埃德,想必也不会被教会的人连带着一起杀死了吧。
呼……
魔女长长地吸气,接着吐出那口气,试图以此压住心里的不安与恐惧——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之时,最为正常不过的反应。
她闭上眼,颤抖着举起了手。
青色的风流在手心汇聚,瞬息间形成一片细小,但又足够锋利的风之刃。
然后,慢慢对准自己的心口。
白莉丝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出这种抉择的,只是略带自嘲地笑了笑。
没想到这一路走来,竟然要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没能报仇,也没能和那个少年走到最后。
真是可悲啊。
风刃离心口更近了些,已经到了刺破衣服的距离,死亡的阴影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完全笼罩那个女孩。
“白莉丝!”
咔!
车门忽地被人用力打开——金发的少年提着油灯,那张写满焦急的面容重新出现在女孩的面前。
白莉丝握着风刃,呆呆地望着他。
那个少年湛蓝的眼睛中,正倒映着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
“埃德……”
只是瞬间,手中的风刃便完全散去。
果然,我还是做不到。
她站起身,蹒跚着走了两步,接着突然扑进那个少年温暖的怀里。
泪水终于不再抑制地决堤而出。
“傻瓜埃德,笨蛋埃德!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逃啊!”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我好笨……”
“我没能救下你……”
少年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似乎是惊愕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
手掌由掌攥为拳,又缓缓松开。
他看着那个在自己怀里痛哭的小小女孩,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推开她,只是用一只手轻抚上女孩的后背,温和地拍了拍,像是简单的安慰。
“没关系,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