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静谧的森林之中,略显不安的马儿扬起马蹄踢了踢地面,灰尘高高地扬起,拂过其身后的马车车窗。
待灰尘落下,透过那层精致的玻璃,少年和女孩正面对面坐着,中间摆放着那盏油灯——它被少年从车前取了下来,用来照亮车厢。
昏黄、柔和的灯光洒在女孩子俏丽的脸蛋上。她迎着光悄悄抬起眼,看着少年胸前衣裳上那一大片湿润的痕迹,眉毛不自觉地轻轻颤了颤。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一抹绯红迅速地染上女孩的面庞,一直延伸到耳朵尖才堪堪停下。
白莉丝也不知道这种脸蛋就要烧起来的感觉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又或许是五分钟?
煎熬的时光虽然漫长,但最后好歹是尽力平复了那胸膛中那颗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脏,虽然代价是衣服被她自己揪成一团褶皱不堪的样子。
“冷静下来了?”少年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隐约带着生气的意思,“居然一声不吭地就想要自杀,我该怎么说你才好?”
白莉丝有些尴尬地用手指绕着发梢,一圈又一圈。
金发的少年盯着她,湛蓝眸子里的认真让她不自觉地垂下头去。
而如此一来,视野中便只剩下那个少年绷成一条直线的唇角,昭示着其主人目前并不能称得上愉悦的心情。
该怎么和他解释才好?
考虑这个问题花了女孩不少时间,她的目光也不由得变得有些散漫,飘向少年身后。
有黑色的影子从车窗之外一闪而过,紧接着而来的是夜鸦嘶哑的低啼,和泥土被马蹄翻动的窸窣声一起在森林的枝桠间回荡着远去。
但白莉丝越是去关注车外的动静,车内那个少年沉稳均匀的气息在耳中反而变得愈发明显,听起来也愈发沉重。
“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好一会儿,女孩终于受不了这种无形的压力,小声地开口说。
“下次,我保证不会这样了。”
她试着牵动嘴角,露出笑容来让那个少年别再担心。
但刚刚目睹了死亡的人,又怎么可能那么迅速地展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箭矢贯穿少年身体的那一幕,现在仍然深深地刻印在脑子里,一点也没有要淡去的迹象。
到最后,她也只能扯出一个明明是笑,却好似哭一样的表情。
少年看着她的这副模样,似乎愣了一下,而后低低地叹息一声。
“所以,白莉丝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我觉得你可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放弃自己性命的人。”他摆正了脸色,问道。
对了,还要解释给埃德听。
女孩想起来正事,仓促地抹了抹脸,将那差点又要溢出来的泪珠擦去,在那张哭成小花猫一样的脸蛋上再次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埃德,你相信我么?”她抽了抽鼻子,闷着声音道,“哪怕……哪怕我接下来要说的,在你听起来可能就像是梦话一样?”
湛蓝的湖泊微微波动了一下,泛起不起眼的涟漪,又迅速地归于平静。
“那是当然。即使再过于荒诞,我都会尝试去相信它、去理解它。”
少年将手放到女孩的脑袋上,轻柔地摸了摸。
“所以尽管说吧,大胆地说。有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一起度过。这样,明天才会更美好,不是么?”
那手心的温暖似乎沿着头发钻进了身体里,她抬头望着埃德,一时间失了神。
少年原本就是那种较为清秀的长相,拿剑杀敌的时候尚且还有一些狠厉的气质,而等到他放下剑,在油灯暖洋洋的光里语气温和地和自己讲话时,那种邻家少年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白莉丝?”
一直到少年疑惑地在自己面前晃了晃手,女孩才从这种恍惚中脱离出来。
“啊……没事,我只是走神了。”
白莉丝有些心虚地微微别过目光。她清了清嗓子,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样直起身子,“那……那我就说了啊,你听完,可不要笑我是在做一些稀里糊涂的梦哦。”
少年微微一笑,将手放在胸口。
“当然,我保证。”他起誓道。
·
“白莉丝对奥切米亚感兴趣么?”
行驶的马车上,埃德突然开口问道。
“奥切米亚?”
车厢里的女孩原本已经沉寂了许久,这时候终于勉强提起了点精神,支着身子露出个脑袋来。
“嗯。”埃德点头,“它是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也是库兰德帝国西部的经济命脉,无数炼金术师向往的炼金之都。”
“炼金术啊……”女孩喃喃着,“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要不要我来讲一讲?虽然没怎么学过炼金术,但有关那座城市的传闻我可是听过不少。”
“好啊。”女孩欣然接受。
埃德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自己驾驶马车更方便一些。
“奥切米亚,那是一个极度排斥神权的地区。”
沉吟片刻后,他开口道。
“住在那里的人,无论是炼金术师,亦或者普通的居民,都是绝对的无神论者。他们只相信自己能亲手触摸到的炼金道具与素材,而不信任那些凭空而来的力量。”
“是指神术对吧。”女孩插嘴,“我记得教会的人似乎都很擅长这个,不管是用来治病还是……”
她顿了一下。
“用来杀人。”
埃德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说,其实有失偏颇。
单论埃德自己见过的神术,就包含了鉴别、治疗、驱散、增益、攻击等等数不清的功能,而不仅仅是用来治病或者杀人。
不过,这倒也符合白莉丝的见识。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信教者,甚至因为身份的原因还要经常躲着教会的人走。
“差不多吧。”他不打算在这方面解释太多。“说起来,炼金之城的这种情况其实和当年的那位炼金大师有一些关系。”
“炼金大师?”
“克莱因·西瓦尔。”埃德念出这个名字,同时从怀里掏出来枚尚且还算得上是崭新的银色吊牌,越过隔板抛到车厢内,“这东西是冒险者的身份证明,是炼金术的产物,也是那位炼金大师曾经的作品之一。没了它,冒险者这行业可能要变得一团糟。”
女孩举手接过来那枚吊牌,摆在面前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又像是记起什么来一样惊呼一声,“啊,这个东西我好像在那个大块头身上见过!”
“大块头?”
“就是在希洛斯城里和埃德战斗的那个!用特别大的斧头的家伙!”
白莉丝这么一说,埃德倒是记起来她指的是谁了。
“他啊,也是冒险者没错。不过,我记得白莉丝当时不是被我绑起来了吗?居然能看的这么清楚?”
“明晃晃的银色在黑夜里很显眼的哦。”
“说的也是。”
埃德笑笑。
“好了,我们不谈那个已经死掉的家伙。接着来说说那位炼金大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