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门没锁。
埃德在那道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得到“进来吧”的回应后,拉起晕乎乎坐在地上的小魔女,推开门走进去。
屋内没什么装饰,一张木板床铺着羊毛软席靠住墙角,床前是张明显新砌成的桌子,三把椅子摆在桌边,老人坐着靠床的那一把,另外两张则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摆放在老人的对面。
瓦提斯·克罗迪恩,这个老人的精神看起来不错,他抬起手摊开掌心,对着那两张椅子。
“坐吧。”
绕过屋中间那座小暖炉,埃德和终于缓过劲来的白莉丝一起坐下。
“多余的寒暄就免了。”
老人率先开口,声音郑重。
“既然你们来到了这里,想必已经下定了决心。”
埃德当然记得莎夏前不久带来的消息:
踏上这座山头,他将与瓦提斯,这位人类的预言者做出交易——瓦提斯将传授给自己以及白莉丝足以扭转未来局势的能力,而代价,则是他们未来需要按照老人规划的路线前进。
大方向上,不能有任何差错。
“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人类”。
负责传话的莎夏曾这样说。
埃德对这个理由不置可否。为了将他的家乡诺澜从魔族手中夺回,他和瓦提斯的目的暂时一致。
未来如何,这对埃德来说并不可知,与其担心尚且遥远的对立以及背叛的可能,不如干脆顺其自然,先提升自己与白莉丝的实力要紧。
于是他点点头:“是的,瓦提斯大师。我们商量过,打算同意您的要求。”
老人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笑意。他摆手道:“不必叫我什么大师,如果愿意的话,你个人可以像莎夏一样称我为‘老师’。”
“今后,我会传授你部分高阶法术的咒文,以及如何施展一些实用的神术。”
“神术?”埃德愣了愣,“可我并非耀光圣父的信仰者……”
暖炉中的火光跃动,映照在老人沟壑交错的脸庞上,显得那抹笑容愈发神秘。
“从来没有人说过,神术只有信教者才能使用。”
“世人仰视,妄想以及畏惧着神明,殊不知这只会令他们与真正的神明之力越来越远。”
像是一道惊雷于脑海中炸响,埃德情不自禁地直起身子,捏紧椅子的扶手。
假如说,神术不需要信仰便能使用,那么神官、牧师们每日跪在神像与圣徽前祷告又是为了什么?
他想要反驳,但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老人可是教廷中真正的大人物,根本犯不上在这种事情上糊弄自己。
所以这大概率是真的。
这可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饭后玩笑。假如世人知晓了“神术不需要信仰也能够使用”的消息,那么不出一周,世界各地渴求力量的人就会将教会围得水泄不通,而各个王国、帝国的君主在得知真相的当天,恐怕就会派出使者面见当世的教皇。
不不。
也许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本身就知晓内幕呢?
繁杂的想法互相缠绕着,又迅速隐去。
埃德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靠住身后的椅背。
算了,不管怎样,这与现在的他无关。
从死亡边缘徘徊一圈后,有些事情埃德看开了很多,也不打算对其追根究底。
比起这个,他注意到瓦提斯刚才并没有提及小魔女的安排,连忙追问:
“那白莉丝呢?她也要跟着您学习吗?”
瓦提斯转头看向乖巧坐在少年身边的那个女孩,目光温和了少许。
“不,她跟着莎夏。同为魔女,莎夏能教给她的,远比我要多。”
很合适的安排。埃德放下心。
“事不宜迟。”
老人从椅子上起身,眼神重新恢复了严肃:
“既然没有异议,那么今天就开始吧。”
“今天?”
“这么快?就不能再等几天吗?”
比起埃德的惊讶,后出声的白莉丝,表情看上去更多像是有些不乐意。
“埃德换下来的衣服我还没来得及洗,家里的水桶也快要干了,对了,还有食材,食材也要单独去买……”
小魔女絮絮叨叨地说着,那模样像极了操心家务事的妻子。
虽然年纪还过小了。
老人笑而不语。
埃德心领神会,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一举动引得女孩不满地瞪过来,鼓着脸道:
“埃德!我思考正事呢……”
埃德捏捏她的脸蛋,那河豚一样鼓起的脸颊便自然而然地扁下去。
“别闹……”小魔女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躲开他的手,小声道,“有人正看着呢,收敛点……”
“这些都不重要,白莉丝。”
埃德收回手,语重心长道:
“我们的时间很紧张,不能浪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仔细想想,从离开希洛斯起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我们却连路程的一半都没走过。你的复仇,以及我想要守护家乡的愿望都无从谈起。”
小小的魔女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看着我,白莉丝。”
声音温柔,却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魔女抬起头,迷茫的眼睛,望着自己深爱的那个少年,他碧蓝的眼眸中,闪烁着的是耀眼的决意。
可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挺好的……
每天能陪在喜爱的人身边,周围的村民不会知晓她的身份,她可以笑着和小孩子、大人们打招呼,可以哼着曲子料理食材,也可以在结束一天的忙碌后,看着心上人安然入睡的模样。
没有藏在暗处的刀与剑,也没有生死与离别。
多么完美的生活啊。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面对着埃德坚毅的眼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卑劣,也过于自私了?
回答不上来。
不知不觉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最开始跟随埃德的目的。
明明是为了复仇啊。
对不起,爸爸,妈妈。
是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可是、可是……
小魔女沮丧、又乱糟糟地地想着,但后背上突如其来的力道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金色的瞳孔微微睁大。
埃德抱紧怀里的温暖,声音诚恳:
“白莉丝,你不需要责怪自己。”
“如果你害怕遭遇强敌而受伤,那么训练更要迅速提上日程。敌人不会有怜悯之心,战火随时可能蔓延到脚下,我们,都不过是站在刀尖上跳舞的人而已。”
“和平与安逸,早已不属于你和我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
“另外,如果你不想未来与我分道扬镳,那么我便在此发誓——”
“埃德·格里弗斯,将永远不会离白莉丝远去。”
白莉丝觉得自己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鼓鼓囊囊,却又无比温暖。
太犯规了。
太犯规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闪耀的人存在?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模糊起来,连忙吸了吸鼻子,将脑袋埋在少年胸前,低声嘟囔:
“我只是有一点想不开而已,埃德你不用这么认真地发誓啦,搞得好像我是什么坏人似的……”
埃德笑着,低头看着她:“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自然是已经想通了。”
“是么,那就好。”
瓦提斯从低声说着悄悄话的这对小情侣身上收回了视线,嘴角噙着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淡去。
该说,不愧是命运之子吗。
“莎夏,进来吧。”
他向着门口道。
也许,今后根本不需要自己纠正太多。
这两个年轻人彼此间的命运之绳,早已拧成一股坚实的结,难以拆解与分散。
瓦提斯看着跟随自己十数年有余的学生走进了门,有些失神地想到。
(第三卷·交错的命运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