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银发的女孩慢慢睁开了眼。入目一片黑暗,唤醒她的并非熟悉的少年,而是正从头顶一滴滴落到脸上的冰冷水珠。
初醒的意识仍然有些茫然,她努力地回忆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与埃德一起被一个漩涡吸了进去,而那种东倒西歪的感觉哪怕只是回想起来都会令她无比反胃。
“埃德?”她起身,撇开那些乱糟糟的回忆,轻声喊道。
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周围一圈圈地回荡。
【黑暗视野】
她默念道。
魔力在灿金色的眼睛周围环绕,单调的黑暗褪去,周围的环境迅速染成灰黑白三色,虽然仍然比不上白日里的视野那么明亮,但用来辨别物品以及周遭状况已经足够。
白莉丝扫视四周,在不远处看到了自己的包,但并没有发现埃德的踪影。
埃德不见了。
这个发现像是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心脏,白莉丝按着胸口,轻微地喘起了气,恐慌在心里逐渐蔓延。
不要慌,白莉丝。也许埃德只是落在另外的地方了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好背包,白莉丝开始摸着石壁向外摸索,很快就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较为狭窄的洞窟——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她感到高兴,因为在这期间,她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变回了原来的银白色,而非法术伪装后的墨黑色。
白莉丝还记得埃德对自己说过,只要不是他离自己太远,或者彻底失去意识,伪装法术便不会中断。
而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对现在的白莉丝都说不上是什么好消息。
也许埃德只是还没有醒来……
她再次试着安慰自己,但内心的不安却是如同缺乏园丁照料的破旧庭院里胡乱生长的野草,一旦突破地面便再也没了限制,蔓延、肆虐,直至也许并不遥远的某个未来,将脆弱的胸腔彻底填满、占据。
但至少现在,她还能维持基本的冷静。
路过洞窟的一处拐角时,女孩抬起头,小巧的鼻尖微微耸动。
有血的味道……
她小心地顺着气味挪过去,脚步声轻微到她自己都差点将其与水滴声混淆。
那座山头上的残酷训练持续了数月之久,作用当然也不可小觑——现在的她不仅掌握了大量的魔法,在隐匿行踪,近身格斗以及战斗直觉上都不可同日而语。
无论洞窟里藏着的是敌人还是猛兽,白莉丝都有充足的信心去解决他。
随着距离接近,堪称惨烈的一幕出现在面前。
首先进入视野里的是一具背后开了个大口子的尸体,白莉丝忍着恶心将其翻转过来,露出黑中带紫的诡异皮肤以及从未见过的三角形尖锐耳朵,而那微微鼓起的胸部则证明了其女性的身份。
这是什么,魔族吗?
不过比起这家伙是什么东西,白莉丝其实更在意她身上的伤口。
她眯着眼上下看了看,望到脑门上一道细小的口子后眼睛微微一亮。
这种平滑程度……看起来并不是常规武器能够造成的,更像是被某种能量直接射入其中所留下的创口。
难道是法术?埃德做的?
白莉丝心里稍微雀跃了点,但没敢立刻确定。
她将女魔族的尸体踹到一边,接着继续深入。
第二具尸体是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的男性魔族,衣服看上去比刚才的女魔族要简陋许多,垂着脑袋斜斜地依靠着石壁,身边掉着几柄短刀,肚子上被人开了个大口子,隐约能看到一些灰白的内脏。
白莉丝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剑挑了挑这具尸体的衣物,在胸口的位置,同样看到了和之前类似的口子。
这说明,他们都是被同一个人杀掉的。
白莉丝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
她现在有些确定这都是埃德干的了,凌厉的剑伤,以及用法术补刀的习惯,的确是埃德一向的风格。
“埃德,你在里面吗?”她轻声喊道。
依然没有人回话。
女孩蹙眉,再次向内走了几步。
又是一具尸体。
无头的身躯背对着她躺倒在地,不远处则是掉下来的头颅,眼睛正对着她,死死瞪大,似乎死不瞑目。
白莉丝感到一阵恶寒。她拧着眉毛绕开头颅,踩着血水挪到无头身躯边瞅了瞅,脖颈上有一道平滑的切口,没有额外的法术痕迹,应该是一击毙命。
再往前走便没有别的尸体了,只有一些零散的箭矢以及漆黑的血迹。
但是埃德呢?
女孩有些焦躁不安。
她忽然想到【同心】还在自己的背包里,急急忙忙地取出来,握在手心,等了两秒,脸色慢慢变得一片苍白。
对了,埃德说过,【同心】要贴近胸口才最有效果!
白莉丝扒开一点衣领,将那个心形的小巧装置塞进去,贴近胸脯。
咚、咚、咚。
清晰的心跳声中,冰凉的触感沿着皮肤钻进心底,却仿佛为那荒芜的土地注入了营养,杂草开始疯长,将原本期待的种子一点点挤压到庭院的角落,直至彻底掩埋。
但在那颗心真正坠入谷底之前,一道阴测测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小姑娘,你在找谁?”
白莉丝被吓了一跳,连忙从胸前取出【同心】塞进背包。她警惕地后退两步,贴近石壁,脑袋转动着试图寻找刚才发声的家伙。
“往哪看呢?我在这儿!”
声音从底下传来,小魔女意识到了什么,身子一僵,慢慢低头,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头颅咧嘴对自己笑了笑。
“可算看见我了,你这小姑娘眼神真不好。”
白莉丝不知道一个头颅是怎么做出清嗓子这个动作的,但她的确听到了类似的声音。
“你……”女孩动了动唇角,脸色更白了。
头颅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转。
“哦,我想你大概是在找某个用剑的年轻小伙子,对吗?我说实话,那小伙子剑用的不错,要不是最后大意中了一箭,没准他能无伤干掉这三只卓尔呢。”
“卓……尔?”
白莉丝拼出这个有些晦涩的词语,突然眼睛一亮,有些激动地蹲下去抱住那个头颅:
“你见到埃德了?中箭又是怎么回事?后来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等等、等等!”头颅哀嚎起来,“别扯我的头发,你个没教养的小妮子!没人教过你和长辈讲话的时候要对头颅保持尊重吗?”
“哦对,你的确不知道!你他妈就不是个死灵法师!”
“现在,给我把手松开!顺便把我的头摆正!”
白莉丝乖巧地把头颅摆正过来,跪坐在它面前。
这一幕看起来要多怪异有多怪异——银发金眸的女孩双手沾满鲜血,安安静静地坐着,对面摆放着一个没了身躯,但仍喋喋不休的头颅。
“现在的年轻人真没教养……”
头颅的嘀咕中,白莉丝忍不住轻声问:
“这位死灵……法师先生,您有见到埃德……就是您口中的那个年轻人,他后来往哪里去了吗?”
“我哪知道!”头颅不满地抱怨着,“这个呆瓜卓尔被砍下头的时候是脸着地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嗯?”女孩歪了歪头,魔法的光芒在手中涌现。
“等等!”
头颅高喊道。
“这小子打倒了三只卓尔,但他中了卓尔的毒箭,跑不远的!一定是被邪恶的卓尔捉到她们的巢穴里了!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没长角,但卓尔可不在乎那些,他一定会被那些邪恶的女人生吞活剥!”
毒箭……这么说,刚才见到的某支箭的箭头上的确带了些血迹。可埃德不是掌握了神术,他为什么不给自己治疗?另外,她在周围并没有发现大规模的法术痕迹,但按照埃德的法术造诣,没有道理拼着受伤的可能也不使用法术……
还有卓尔……生吞活剥……
女孩的脸色沉下去。
“你想找到他吗?哦不,你想救他,对不对?我看出来了,你们是一对!”头颅忽地咯咯笑起来,怎么听怎么阴森,“靠你自己别想找到她们的巢穴!所以来找我吧,我会告诉你怎么找到那些该死的卓尔,然后救出你的心上人!”
白莉丝盯着头颅的眼睛。
“我该怎么做?”她低声问。
头颅大笑起来,血泪从眼眶中流下。
“哈——这就对了!出了洞窟,朝着月亮悬挂的那一面走,你会碰到我的!我只等你三天,过时不候!毕竟过了三天,那小子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喽!”
“……我想再检查一遍洞窟。”
“没问题!但是记得动作快一点,时间可不等人!哈哈哈!”
洞窟中,阴森的笑声回荡着,却在某一刻如同被扼住喉咙般掐断——如果它还有喉咙的话。
“呃!你这小妮子,竟然敢打我?”
“小声点,这位死灵法师先生。在我忍不住用魔法把您烤成灰之前,您最好保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