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林·铜须是在锻造区的锻铁声与平民区的喧闹声中醒过来的。
每当铜月从天空中浮现，这两种特殊的声音总会准时响起，久而久之，索林已经把它们当成了一种起床的信号，比黯淡的月光更有效，比父亲的怒吼声更加温和的一种信号。
他揉揉通红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作为一名“特殊”的年轻矮人，他既不用握住战斧，踏上与卓尔精灵血战到底的亡命战场，也不用拿着锻锤费力地一锤一锤敲打那些坚硬的金属，为前线作战的族人送上一批又一批的坚固武器。
铁炉堡要求每一位矮人为这场该死的、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战争贡献力量，但索林并不在此列。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优秀，或者说掌握了多么高深的符文工艺，仅仅只是因为……
索林走到房间的角落，瞪着那柄银色的战锤，缓缓伸出手，但在即将碰到锤柄的那一刻，他像是被什么突然电了一下，手指猛地缩回去。
故人的面容于恍惚间出现在眼前，却并不是曾经面带温和或者爽朗笑容的模样，他们狰狞着脸庞，步步逼近，尖锐的声音简直要将索林·铜须这个渺小的矮人彻底撕碎！
“索林！为什么只有你还好好活着！”
“索林·铜须！你本该在那一天，与我们一同死去，以一个战士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死去！”
索林噔噔地倒退几步，捂着胸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故人们如烟云般消散，连带着索林的勇气一起。
“又是这样……”
他颓然地坐回床上，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
是的，原因很简单。
他只是没办法再次拿起武器或者锻锤而已。
一个没办法作战，又不能进行锻造，甚至也学不会高深的符文学的矮人，在这偌大的铁炉堡内还有什么用呢？
倘若他不是霍尼格·铜须的儿子，他甚至连住在平民区的资格都没有。索林·铜须看过那些无能矮人的结局，他们通常会被士兵们裹挟着，送往石心矮人们的聚集地——那是一种流放，对于一名高傲的铜须矮人来说，让他去与低贱的石心矮人们为伴，那简直与杀了他无异！
“已经过去十年了，娜莎，卡扎尔，你们还是不肯离开吗……”
“请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
索林放下手，低声哀嚎。
他不是死灵法师，亡魂不会就这么回应生者的呼唤，此刻的请求，更像是一种无能者的自欺欺人。
除了欺骗自己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砰！索林恶狠狠地砸着床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但是他不甘心！他是骄傲的铜须，是霍尼格·铜须曾经最为骄傲的儿子！
索林·铜须站起来，冲向那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大摞书籍，封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名字，诸如《如何驱赶鬼魂》《死灵法师的养成方式》《灭杀鬼魂的一百种办法》等等。
“这本不行……”
“这本是胡扯……”
“这本……”
翻找中，他看到那本名为《如何压制内心的恐惧》的崭新书籍——那是父亲托人送来的书，放在这堆书里已经很久了，但他一次也没翻开过。
手指从封面上掠过，索林眉头一皱，将其推到一边。
“也不是这本。”
他嘟囔着。
咚咚咚！
“索林·铜须！”门外传来喊叫声，“霍尼格大人找你！”
——
索林·铜须忐忑不安地来到锻造区，那座中心铁炉的旁边，正站着一位与他自己面容酷似，但体格明显壮实了一大圈的矮人——他就那样静静望着那座高耸的、散发着惊人热量的巨大铁炉，直到索林站到他的身后，才微微偏转了脑袋。
此起彼伏的锻铁声中，索林低下头，对着这位铁炉堡的最高统治者行礼。
“抬起头，索林，我的儿子。”
霍尼格·铜须不知何时完全转了回来。
索林的身高勉强只到霍尼格的脖子以上，他觉得自己在父亲的面前简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可索林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按照铜须氏族的规矩，早在几十年前他就已经是个合格的成年矮人。
倘若没有那次意外，他本该像正常矮人一样在战场上与异族拼杀，在巨大的中心铁炉边卖力地敲打着精金矿石，流下辛劳的汗水，然后赢得族人的欢呼与赞美。
而不是依然像个畏畏缩缩的鸡仔一样，仰仗着父辈的余荫躲在平民区的房屋里苟且偷生，活像个可耻又可悲的卓尔。
索林捏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索林。”
霍尼格盯着他，神色肃然地开口。
“你觉得，我们矮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索林瞪圆了眼睛。
父亲今天的态度出奇的温和，换做平时，看见自己这副没骨气的模样，恐怕早就一脚踹上来了。
也许是追猎队昨天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人类的缘故？听说他一个人就杀死了三名精锐的卓尔战士，其中还有一位掌握了邪恶魔法的卓尔祭司。
“是手中的战锤以及锻锤，父亲。”关于那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类的事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想看到父亲发火的索林略加思考，沉声答道。
“我们挥舞战锤杀死敌人，砸下锻锤制造武器与盔甲，这既是我们在‘诺尔维亚’生存下去的方法，也是我们比铁锤、石心两个氏族更加强大的原因。”
霍尼格没有立刻回话。他转回身，继续望着那座锻炉。
“‘铁炉堡——铜须的生存之道’，第四十三页的第二行。”他说，“索林，你背书背的不错，一字不落，这是个好习惯。但是，我猜测你并没有将它看完，或者说，并没有真正的看进去，就好比我送给你的那本——我想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翻开过，因为你根本不屑于看它一眼。”
索林张了张嘴，但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铜须矮人们的骄傲流淌在血液当中，横亘千年，甚至更久。”霍尼格接着说，但声音低了下去，“可骄傲，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尤其是对于某些特殊的矮人。”
索林知道自己的回答没能让父亲满意，羞愧地低下头去。
“索林，已经过去十年了。”矮人的首领叹息道，“你也该去外面看看了。去吧，拿起你的武器，不管用什么方式，然后，前往铁炉堡的大门报道。”
“会有人在那里等着你。”
“我期待着，并相信着，你能重新令我感到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