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再次陷入沉寂后,白纤纤的哭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她红着眼眶,死死盯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指尖还残留着他最后松开时的温度。主治医生匆匆赶来,查看了心电监护仪的数据后,沉声道:“病人意识又模糊了,颅内出血有扩散趋势,保守治疗已经撑不住了,必须立刻手术,你们尽快做决定。”
“手术!我们做手术!”白纤纤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后的嘶哑,却异常坚定。她知道手术风险极大,但这是凌云唯一的生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不能放弃。
医生将手术风险同意书递到她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个个冰冷的惊叹号,“手术中可能出现大出血、心跳骤停,术后可能终身昏迷、瘫痪……这些后果,你们都要承担。”
白纤纤的手在发抖,拿起笔的瞬间,指尖几乎握不住笔杆。她看着“同意”两个字,眼前浮现出凌云嬉皮笑脸的模样,浮现出两人一起打拼的日夜。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却用力,像是在与死神签下生死契约。
签完字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女声:“凌云呢?我的儿在哪?”
白纤纤抬头望去,只见凌云的父母搀扶着彼此,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父亲凌建国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杆此刻弯得厉害;母亲张桂兰眼睛红肿,一看到白纤纤,就扑了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纤纤,凌云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了?”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是凌云和白纤纤的儿子凌乐乐。小家伙穿着一身小熊睡衣,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揉着惺忪的眼睛,看到白纤纤就委屈地喊:“妈妈,爸爸呢?我要爸爸。”
“爸,妈,你们来了。”白纤纤强忍着眼泪,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桂兰,“凌云他……他要做手术,脑干出血。”
“脑干出血?”凌建国身子一震,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走廊的栏杆才站稳。他年轻时在工厂干活,见过不少工伤事故,自然知道脑干出血意味着什么。张桂兰则直接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凌乐乐被奶奶的哭声吓了一跳,也跟着哭了起来:“妈妈,奶奶怎么了?爸爸是不是出事了?”
白纤纤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哽咽着说:“乐乐乖,爸爸没事,他只是要去睡一觉,醒来就好了。”她不敢告诉儿子真相,只能用谎言编织起一道脆弱的保护网。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病床过来了,要把凌云送往手术室。“病人家属,最后见一面吧,抓紧时间。”
白纤纤抱着乐乐,凌建国扶着张桂兰,快步跟了上去。凌云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的纱布渗出血迹,在苍白中格外刺眼。
“凌云,爸妈来看你了,你一定要挺住啊!”张桂兰握住凌云冰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凌建国红着眼眶,拍了拍凌云的肩膀,声音沙哑:“儿子,是男人就撑住!家里还有我和你妈,还有乐乐,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凌乐乐趴在床边,小手轻轻摸着凌云的脸颊:“爸爸,你快醒醒,乐乐还等着和你一起玩游戏呢。”
或许是家人的呼唤起了作用,凌云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也颤动了一下,却没能睁开。白纤纤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凌云,我和乐乐都在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出来,我们还没一起给乐乐过六岁生日,你不能食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像是在给他注入最后的力量。护士催促道:“时间到了,该送进手术室了。”
众人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看着病床被推进手术室。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将他们与凌云隔在了两个世界。手术室外的红灯亮起,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门外焦灼等待的家人。
手术室里,早已一片忙碌。无影灯的光芒聚焦在手术台上,凌云被固定在手术架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呼吸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紧张的生命乐章。
主刀医生李主任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他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沉声说道:“开始消毒,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准备吸引器。”
“消毒完毕!”
“静脉通路建立成功!”
“吸引器准备就绪!”
护士们有条不紊地回应着,动作麻利而精准。李主任拿起手术刀,在凌云的头部划开一道精准的切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吸引器跟上,保持术野清晰。”
“明白!”负责吸引的护士立刻调整吸引器的力度,将鲜血吸走,露出了下方的颅骨。
“颅骨钻准备,开颅。”李主任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复杂的手术,他就越是专注。
颅骨钻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格外刺耳。骨屑飞溅,一点点被清理出来。李主任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颅骨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米,不敢有丝毫偏差——脑干周围神经密集,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病人终身瘫痪甚至死亡。
“颅骨打开,暴露硬脑膜。”李主任说道,放下颅骨钻,拿起镊子轻轻掀开硬脑膜,“注意观察颅内压力。”
“颅内压力偏高,符合术前诊断。”旁边的麻醉医生实时汇报着数据,“血压150/90,心率110,血氧饱和度95%。”
“用甘露醇降压,速度慢一点。”李主任叮嘱道,目光紧紧盯着术野,“开始寻找出血点,大家注意,动作一定要轻。”
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仪器的运作声。医生和护士们各司其职,眼神专注而凝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
“找到了!在脑干左侧,出血量比预估的要多。”李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准备止血钳和止血纱布,小心剥离周围的神经。”
止血钳小心翼翼地靠近出血点,周围的神经像纤细的丝线,稍一触碰就可能断裂。李主任的手稳如泰山,一点点将出血点周围的组织剥离,然后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的血管。
“止血成功!”护士低声欢呼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希望。
李主任却没有放松,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不对,血压怎么在下降?麻醉医生,汇报最新数据。”
“血压120/70,心率120,血氧饱和度93%,病人心率加快,血压持续下降!”麻醉医生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不好,可能是深层血管还有出血点,我们没发现!”李主任的心沉了下去,“扩大术野,仔细检查!”
众人立刻重新投入紧张的工作中,扩大术野后,果然发现脑干深层还有一个隐蔽的出血点,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出。“这里还有一个出血点!位置太隐蔽了,被神经挡住了!”
“准备凝胶海绵,先压迫止血!”李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输血,紧急输血400cc!”
凝胶海绵被小心翼翼地塞进出血点,暂时止住了血。可刚松了口气,心电监护仪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滴滴滴!滴滴滴!”
“血压骤降!80/50!心率140!血氧饱和度85%!”麻醉医生大喊道,“病人出现失血性休克症状!”
“加大输血速度!用升压药!”李主任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双手依旧在快速地操作着,“尝试再次止血,一定要稳住!”
然而,这一次,死神似乎没有给他们机会。深层出血点的血管异常脆弱,刚用止血钳夹住,就发生了破裂,出血量瞬间增大,像喷泉一样涌出,根本无法控制。
“不行!血管破了!止不住血!”负责吸引的护士声音都在发抖,吸引器根本跟不上出血的速度,术野很快就被鲜血淹没。
“加大吸引力度!我再试试!”李主任拼尽了全力,双手在鲜血中摸索着,试图再次找到出血点,可血管破裂后,出血范围太大,根本无法精准定位。
“血压60/40!心率160!血氧饱和度70%!病人心跳快要停了!”麻醉医生的声音带着绝望。
“进行心肺复苏!”李主任嘶吼道,放下手中的器械,双手按压在凌云的胸口,开始进行心肺复苏。
“噗通!噗通!”有力的按压声在手术室里响起,却显得格外无力。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平缓,最终变成了一条直线。
“嘀——”
长长的警报声划破了手术室的寂静,像是在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李主任没有停下按压的动作,依旧在奋力抢救着:“肾上腺素1mg,静推!”
肾上腺素被快速推注进体内,可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李主任又连续进行了两轮心肺复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术台上。
“李主任,没用了……”旁边的护士红着眼眶,轻声说道。
李主任停下了动作,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冰冷的直线,久久没有说话。手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的警报声还在固执地响着。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凝重的脸,声音沙哑地宣布:“抢救无效,宣布死亡,时间,上午八点三十五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护士们默默地关掉了仪器,停止了所有操作。无影灯依旧亮着,光芒照亮了手术台上的鲜血,也照亮了众人脸上的悲戚。
手术室外,白纤纤抱着乐乐,凌建国和张桂兰坐在长椅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红灯依旧亮着,却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凌乐乐靠在白纤纤的怀里,小声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出来啊?我有点想睡觉了。”
白纤纤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眶又红了:“快了,乐乐再等等,爸爸很快就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儿子,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李主任和护士们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惋惜。
白纤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乐乐冲了上去:“医生,凌云怎么样了?他没事对不对?”
李主任看着她期盼的眼神,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没能把他救回来。”
“不——不可能!”白纤纤的身子猛地一软,抱着乐乐瘫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你骗人!你明明说手术有希望的!你怎么能骗人!”
张桂兰听到这句话,直接昏了过去,凌建国连忙抱住她,自己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凌乐乐被眼前的景象吓哭了,大声喊着:“妈妈!奶奶!爸爸!”
手术室门口,瞬间被悲伤淹没。那扇紧闭的大门,最终没能等来生命的回归,只带来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