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晕……不对。
不是那种感冒发烧时的昏沉，也不是开车走神被惊醒后的眩晕，是一种轻飘飘的、没有根的晃荡。仿佛我整个人都化作了一片羽毛，被无形的风托着，浮在半空中，上不去，也落不下来。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动一下手指的念头都变得无比奢侈，只能任由这股力道带着我，在混沌里漂流。
周围好亮。
是那种猝不及防扎进眼睛里的亮，尖锐得让我下意识想闭眼躲避，可我不确定自己的眼睛到底是睁着还是闭着。或许已经睁开了，眼前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没有轮廓，没有光影，连黑暗的缝隙都找不到，就像被浸泡在融化的阳光里，所有的感知都被这白光稀释、模糊。
混沌中，一些破碎的片段断断续续地冒出来。
我记得那声尖锐的汽笛，记得后腰传来的剧痛，记得白纤纤哭红的眼睛，还有乐乐小手摸在我脸上的温度。然后是冰冷的担架，颠簸的路程，红蓝两色的光在眼皮上晃来晃去，像过年时贴在窗户上的窗花，艳得刺眼，却又冷得沁骨。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恶心，和店里刚进的消毒柜散出来的气味一模一样，白纤纤每次清理消毒柜都要捂着鼻子躲半天。
哦，对了，手术室。
模糊中，我能听到身边嘈杂的声响，有器械碰撞的清脆声，有穿着绿色衣服的人急促的说话声，还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规律得像在倒计时。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飘进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含糊不清。我能感觉到自己被挪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台子上，寒意顺着后背蔓延上来，冻得我止不住地发抖，可身体却像被固定住了，连蜷缩一下都做不到。
头上有人在动。
起初是轻微的触碰，带着消毒水的凉意，后来有一丝丝疼，不算剧烈，却很清晰，像是有细密的针在轻轻扎着头皮。再后来，那疼痛渐渐变深，顺着头皮往脑子里钻，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器物碰到了大脑，那触感陌生又诡异，让我下意识想挣扎，可意识却像被按住了一样，怎么也提不上劲。
我想喊白纤纤的名字，想告诉她我有点怕，想摸摸她的脸，告诉她别担心。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喊她，喊乐乐，喊爸妈，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脑子里闪来闪去——白纤纤踮脚亲我的样子，乐乐抱着我的腿要我陪他玩游戏的样子，爸妈坐在店里帮我们看店的样子，还有老刘嬉皮笑脸喊我当僚机的样子。
那些画面好清晰，又好遥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器械碰撞声、说话声、仪器的滴滴声，全都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种类似耳鸣的白噪音，“嗡——”地在脑子里回响，单调又空洞。我感觉不到身边有任何存在，没有空气，没有温度，没有声音，连那片托着我的无形的风，似乎都消失了。
只剩下光。
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像是要将我融化在这片白光里。我的思维变得很慢，慢到连回忆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刚才还清晰的面孔，此刻渐渐模糊、重叠，最后也化作了白光的一部分。
我想起答应给白纤纤买的鸡腿，想起没给她戴上的项链，想起店里还没核对的进货清单，想起城南小区顾客的售后还没处理，想起乐乐六岁的生日还没来得及过。那些没做完的事，没说出口的话，没兑现的承诺，此刻都像泡沫一样，在白光里一点点消散。
有点遗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白光温柔地抚平了。没有疼痛，没有悲伤，没有牵挂，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我不再想挣扎，不再想呼喊，只想顺着这片白光，一直飘下去。就像累了很久，终于能卸下所有的担子，好好睡一觉。
我仿佛又感觉到了白纤纤的手，温热的，软软的，像我们第一次牵手时那样。她在喊我，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却又很温柔。我想回应她，想告诉她我很好，想告诉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爸妈和乐乐，要把我们的店守好，要好好活着。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思维越来越迟钝，意识像是被温水泡软的棉花，一点点沉下去。白光依旧刺眼，却不再让人觉得难受，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越来越淡，像是要和这片白光融为一体。
最后一个念头，是想再看看白纤纤，再抱一抱乐乐。
可连这个念头，也很快被白光吞噬了。
耳鸣的白噪音消失了，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没有我，也没有白光之外的一切。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安静得可怕，却又温柔得让人安心。
意识彻底沉下去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我自己的，又像是白纤纤的。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