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过了多久,老刘扶着白纤纤回到病房。凌云已经转进了重症监护室,身上连着好几台仪器,屏幕上曲折的线条和规律的数字跳动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冰冷,却又是此刻唯一的安慰。
白纤纤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握住凌云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把脸贴上去,想给他一丝温度,止不住的眼泪,浸湿了他的手背。
“凌云……你醒醒,看看我……”
她哑着嗓子,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老刘站在后面,看着,心里堵得喘不上气,默默退出去,带上了门。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到深蓝,最后透出灰白。
白纤纤一夜没合眼,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就这么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傻乎乎的样子,说大学时他干的糗事,说他求婚时紧张得磕磕巴巴,说他欠她的浪漫,说好要一起去爬的那座山……
忽然,她感觉到手心里的手指,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凌云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眼里布满血丝,眼神浑浊失焦,茫然地转了转,好半天,才慢慢定格在白纤纤脸上。
“纤……纤……”
气若游丝,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凌云!你醒了?你听见我说话了是不是?”白纤纤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哗地又涌出来,慌忙凑近他唇边,“我在!我在这儿!你想说什么?要什么?”
凌云的喉结费力地滚动了一下:“……水……”
白纤纤立刻要起身去叫护士,手却被轻轻拉住了。
那力道微弱,却执拗。
“……别走。”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让她心慌的东西,
“听我说……”
白纤纤的心直往下坠,慌忙点头,眼泪掉个不停:“你说,我听着,我听着呢。”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惨白的天花板,又落回她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装满了不舍。
“店里……”他停住,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账本……在床头柜,第三个抽屉……进货……找老刘……他熟……我的股票……别动……急用……再取……”
“不听!我不听这些!”白纤纤拼命摇头,眼泪滚烫,“你自己管!你好了自己管!”
“……听话。”他声音更弱了,却坚持往下说,“分店……要是累……就转出去……别硬撑……你心软……容易吃亏……”
他的手指,极缓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带着熟悉的温热触感。
“还有……”他目光软了一点,像是想起什么,“衣柜底下……箱子……项链……你生日……买的……”
白纤纤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要是……”
“不许说!”她厉声打断,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你不会有事!医生说了,你会好起来!”
凌云很轻地叹了口气,眼底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身体的知觉正在飞快流逝,那种无力感,骗不了自己。
“我要是……不在了……”
他固执地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找个……对你好的人……别……委屈自己……”
“我不要别人!”
白纤纤哭喊出来,双手紧紧包住他冰凉的手,“我谁都不要!凌云,你看看我!你答应过我的!”
“……傻丫头……”
他嘴角极其勉强地弯了一下,想抬手碰碰她的脸,终究没能抬起来,“别哭……不好看……”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替我……好好活……”
停了很久,他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光,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喃喃道:
“鸡腿……对不住……没买成……”
话音落下,他头轻轻一歪,眼皮缓缓合上,一直握着她的手,也终于失了力,松软地垂落下去。
“凌云——!”
白纤纤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倒在他身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冰冷的战栗。
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还在跳动,只是那起伏,微弱得让人害怕。
……
时间,在绝望的等待里被拉得无限长。
主治医生再次被白纤纤拉着匆匆赶来,查看监护数据后,面色严峻:“颅内压持续升高,应该是出血点扩散,保守治疗到极限了,必须立刻手术。这是最后的机会,但风险极高,你们尽快决定。”
“做!”
白纤纤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个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目光却亮得吓人,
“我们做手术!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做!”
医生将厚厚的风险告知书放到她面前。
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术中大出血”、“心跳骤停”、“植物状态”——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眼里。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几乎握不住。
看着“手术同意书”那几个大字,她闭上眼,眼前全是凌云的影子。深吸一口气,她睁开眼,一笔一划,用力地、几乎划破纸张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刘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小不点——是他们的儿子,凌乐乐。小家伙被从睡梦里匆忙抱来,还穿着小熊睡衣,揉着惺忪睡眼,一脸懵懂。
“妈妈……”乐乐嘟囔着,看到白纤纤,张开小手要抱,“我好困……爸爸呢?他怎么还在睡觉呀?”
白纤纤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小小的、温热的身子,把脸埋在他柔软的睡衣里,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乐乐乖,爸爸……爸爸要去打个大怪兽,打完就醒啦。”
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病人家属,抓紧时间,道个别吧。”护士推着移动床过来,准备将凌云送往手术室。
白纤纤抱起乐乐,跟到床边。凌云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脸色白得透明,额上纱布渗出淡淡的红。
乐乐趴在床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凌云的脸:“爸爸,你快点打跑怪兽哦,乐乐想你啦。”
或许是真的听到了。
凌云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能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