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病人对外部刺激有明确反应,意识已经恢复。”医生脸上露出一丝舒展,收起手电筒,从身后助手手里接过一本文件本,快速在上面书写,片刻后撕下一张检查单递给旁边的小护士,“立刻安排脑部CT和血常规复查,再去联系病人家属,告知病人已经苏醒的消息。”
小护士连忙接过检查单,快步应道:“好的医生!”
医生又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值,确认稳定后,对着身后的几人摆了摆手:“咱们先出去,让护士协助病人调整姿势,准备后续检查,动作轻一点,病人刚苏醒,身体还虚弱。”
说完,他便带着助手和另外两人转身离开,厚重的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将杂乱的脚步声隔绝在外。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规律声响。凌云缓缓闭上眼,喉咙干涩得发疼,浑身依旧酸软,可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他还活着,还能听到声音,还能再见到白纤纤和乐乐。他试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默默等着护士进来,也等着那个他最想见的人。
他记得自己被失控的汽车撞飞,记得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记得最后被白光吞噬的平静,那分明是死亡的感觉。可现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下柔软的病床,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消毒水味,能感觉到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他还“活着”。
意识在一点点回笼,身体的知觉也渐渐复苏。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弱却清晰的触感,不是他那双打拳磨出薄茧的手,而是纤细、柔软,指节小巧的手。这陌生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又试着动了动胳膊,胳膊的线条纤细,发力时的感觉也与记忆中截然不同,轻盈却无力,完全不是他那副常年劳作、结实有力的躯体。
“难道是手术后遗症?”凌云在心里嘀咕,试图转动脖颈,目光缓缓扫过病房。陌生的白色墙壁、陌生的监护仪、陌生的输液架,连手边的被子,盖在身上的重量和贴合感都无比怪异。他想撑起身体坐起来,腰腹发力时,只觉得浑身酸软,且身体的重心、发力点都和以前天差地别,稍一用力就头晕目眩,只能重新躺回床上。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消毒水气息的风裹挟着脚步声漫进来,王月和助手推着一辆轮椅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我们先带你去做检查,身体刚恢复,动作慢些。”
凌云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意识归位的混沌与茫然。眼前的护士穿着熟悉的白大褂,可面孔全然陌生,病房里的陈设、身上盖着的条纹薄被,甚至呼吸时胸腔起伏的触感,都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发出男人低沉的嗓音,喉咙里却溢出一声纤细干涩的女声,像被砂纸轻轻磨过,脆弱又陌生。
到了嘴边的疑问瞬间咽了回去,凌云的心沉到了谷底。后腰被撞击的剧痛、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触感、最后吞噬意识的白茫茫光线,还有白纤纤哭红的眼睛、乐乐软糯的呼喊,那些属于“凌云”的记忆碎片疯狂涌来,与此刻陌生的身体感知剧烈碰撞。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可现在,他分明还活着,活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
没人会相信一个“死人”的灵魂钻进了陌生女孩的身体,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术后胡言乱语的疯子。凌云强迫自己攥紧指尖,试图稳住狂跳的心脏,指甲嵌入掌心,传来的痛感清晰却陌生。
“来,慢慢坐起来,我们扶你。”王月走上前,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接触到对方掌心温度的瞬间,凌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闪,却被身体里传来的虚弱感裹挟,只能任由护士和助手搀扶着,缓缓坐起身。
身体轻飘飘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肩膀狭窄,腰肢纤细,连头发都带着柔软的触感,垂落在肩头。这种全然女性化的身体特征,让凌云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与不适。
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轮椅时,凌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病房门口的穿衣镜。那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呼吸也骤然停滞。
镜子里映出一个十七八岁女孩的身影,身形纤细瘦弱,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愈发单薄。柔软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垂到腰际,雪白的脖颈纤细如易碎的瓷器,一张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精致却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唇瓣。那双眼睛睁开时,茶色的瞳仁里盛满了震惊与茫然,那是属于凌云的灵魂在凝视这具陌生的躯体。
这不是他。绝对不是。
凌云下意识抬手,镜子里的女孩也同步抬起手,动作僵硬地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肌肤细腻冰凉,触感真实得可怕。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镜中女孩眼底的红血丝,看到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看到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的唇瓣。这具身体年轻、纤细,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脆弱感,像是被风雨摧残过的嫩芽。
“别发呆了,我们走吧。”王月推了推轮椅,轻声提醒。
凌云猛地回神,收回目光,却在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是谁?不,现在应该问,这具身体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却只能暂时压下。他必须先弄清楚这具身体的身份,弄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才有机会去找回属于凌云的过去,去找回他的家人、去找回白纤纤和乐乐。
轮椅在走廊上缓缓移动,墙壁上挂着的装饰镜每隔几步就会出现一次。凌云控制不住地频频侧目,每一次看向镜子,都要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又荒诞的现实——那个叫凌云的男人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一个陌生的女孩。
走廊里的光线柔和,透过镜面反射在女孩苍白的脸上,勾勒出精致却落寞的轮廓。凌云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指尖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微弱情绪,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像是来自身体原主的本能印记。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光洁的金属壁又成了一面镜子。凌云抬头,正好与镜中的女孩对视。茶色的瞳仁里,不再只有震惊,多了几分强行镇定的坚定。不管这具身体是谁,不管她经历过什么,从现在起,他要顶着这张脸活下去,找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到了,我们去那边做脑部CT。”王月推着轮椅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将走廊的光线隔绝在外,镜中的女孩身影被压缩在狭小的空间里,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凌云的坚韧与冷静。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注定充满未知与艰难,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