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前一天,老刘来了,身边跟着个模样温婉的姑娘,叫姜美眉。
姑娘话不多,只是轻轻握着白纤纤的手,说了句:“妹妹,以后有啥难处,随时言语,我跟刘哥都在呢。”
白纤纤看着她,想起凌云以前乐呵呵地说“老刘这铁树总算要开花了”,心里那潭死水,总算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她点点头,哑声说:“谢谢,也辛苦老刘了。”
葬礼那天,来了许多人,把不大的告别厅挤得满满当当。
白纤纤一身黑衣,抱着同样穿着黑色小外套的乐乐,站在家属的位置,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眼下浓重的青黑,泄露了连日来的崩溃与疲惫。
她对着每一个上前鞠躬的人,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平静地说“谢谢”。
乐乐被这满眼的黑白和低回的哀乐弄得不安,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
“妈妈,我们为什么都穿黑衣服?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白纤纤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吻了吻,看着孩子清澈困惑的眼睛,轻声说:
“爸爸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以后你想爸爸了,就看看最亮的那颗,他也在看着乐乐,保佑乐乐好好长大。”
仪式结束,亲友渐渐散去。老刘看着白纤纤苍白得透明的脸,叹口气:
“纤纤,我送你们回去。歇歇吧,往后日子还长,有啥事,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白纤纤点点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灵堂正中央。
照片里的凌云,定格在最好的年华,笑容灿烂,眼神明亮,一如当年那个翻墙逃课、只为给她送早餐的莽撞少年。
凌云,你安心走。我会把乐乐带大,把日子过好。
你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夕阳把天际染成一片黯淡的橘红。白纤纤抱着乐乐,一步一步,走回家。
夜里,吵着要找爸爸的乐乐终于睡熟了。
白纤纤靠在床头,喉咙干得发痛,眼睛又涩又胀。她望着房门,几乎是下意识地,沙哑着嗓子喃喃道:
“凌云,给我倒杯水。”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她等着那熟悉的、趿拉着拖鞋的踢踏声,等着那句带着困意和不耐烦、却总会响起的“事儿真多,等着”。
一秒,两秒,五秒……
床头柜上,黑白相框里,穿着不合身西装、笑得有点傻的凌云,正静静地看着她。
白纤纤猛地僵住,随即抬手死死捂住了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肉里,才堵住那即将冲出口的呜咽。
对了。今天,刚把他送走。
那个会半夜睡眼惺忪给她倒水,会一边抱怨一边把温水递到她手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乐乐在梦中抽泣了一下。
白纤纤颤抖着下床,脚心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寒意直窜头顶,她清清楚楚地听见,心里某个地方,噼啪一声,彻底碎了。
十几年光阴,像褪色的电影胶片,一帧帧闪过眼前。
逼仄的出租屋,分吃一碗泡面;为攒第一家店的本金,两人啃了三个月馒头咸菜;武馆开张那天,他紧张得同手同脚;发现怀了乐乐时,他抱着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差点把她摔着……
那些苦里带甜、细碎平常的日子,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
头很晕。
不是生病那种昏沉,也不是累极了发懵,而是一种虚浮的、无处着力的飘荡感。
好像自己没了重量,化成了一缕烟,一团雾,被不知来处的风托着,在混沌里起起伏伏,上不去,也下不来。
手脚根本不听使唤,连动动手指的念头都显得奢侈又费力,只能任由这股浮力摆布。
周围太亮了。
是那种毫无遮挡、劈头盖脸泼下来的白亮,刺得人本能地想闭眼。可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眼睛究竟是睁是闭。
或许睁着,但视野里只有一片茫茫无边的、融化了似的白光,没有形状,没有阴影,连一丝黑色的缝隙都找不到,仿佛整个人被浸渍在过度曝光的底片里,所有的感官都被稀释、漂白。
混沌中,一些碎片挣扎着浮现。
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刹车声,腰部传来的、几乎让人瞬间窒息的剧痛。白纤纤哭肿的、绝望的眼睛。乐乐小手摸在脸上,那点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然后是冰冷的担架,颠簸的颠簸,眼前晃动的红蓝光芒,像拙劣的霓虹,艳丽又冰冷。
还有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和武馆里用来擦垫子的消毒水一个牌子,白纤纤每次都嫌刺鼻,躲得老远。
哦,手术室。
混沌的意识底层,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声响。金属器械磕碰的清脆声,穿着绿色或蓝色衣服的人影快速走动的摩擦声,压低了嗓音的、短促的指令,还有仪器发出的、规律到冷酷的“滴滴”声,像某种倒计时。
声音很近,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身体被挪动,放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平面上。寒意瞬间从后背蔓延开,冻得人想打颤,可身体像被钉住了,连蜷缩一下都做不到。
头上……有动静。
起初是轻微的触碰,带着消毒液的凉。然后是一丝丝明确的、细密的刺痛,像有许多小针,在头皮上轻轻扎着。接着,那痛感变深了,往下钻,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探了进来……那种触感陌生极了,带着不容置疑的侵入性,激起本能的反抗欲。可意识沉重得像被水草缠住,怎么挣也挣不脱。
他想喊。喊白纤纤,跟她说“我有点怕”。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告诉她“别哭”。
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气音都漏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无声地嘶喊。那些脸在混乱的脑海里闪过——白纤娇嗔瞪他的样子,乐乐挂在他背上当小猴子的样子,老刘挤眉弄眼使眼色的样子……
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