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啪。”
手术室门上,那盏亮了仿佛一个世纪的红灯,熄灭了。
门开了。
李主任和几位护士走了出来,口罩还戴着,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名为“无力回天”的东西。
白纤纤像是被那熄灭的红灯烫到,猛地站起来,怀里的乐乐不安地动了动。
她冲过去,眼里只剩下了残存的期待和恳求:“医生!他怎么样?手术……成功了吗?他是不是……”
话问不下去,答案几乎写在了每个人脸上。
李主任看着她,缓缓地,极沉重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所有颜色。
白纤纤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医生,看着护士,看着那扇缓缓合拢的、吞噬了她一切希望的门。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抱着孩子,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怀里的乐乐被惊醒,懵懂地看着妈妈瞬间垮掉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汹涌的、无声的泪水,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终于刺破了死寂。
也刺破了,那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晨曦,不知何时已变得惨白,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亮得晃眼,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
老刘赶到医院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白纤纤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怀里,乐乐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小手胡乱抓着她的衣领。
走廊里其他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孩子尖锐的啼哭,和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沉闷的抽气声。
“纤纤……”
老刘喉咙发紧,冲过去蹲下身,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地上凉,先起来,乐乐还小,经不住这么哭。”
他眼睛红得吓人,心里那股自责和后悔,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着五脏六腑。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打那个电话……
白纤纤像是没听见,过了好几秒,眼珠才极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焦点。
老刘又低声喊了句“纤纤”,伸手去扶她胳膊。
这回她动了,借着他的力道,一点点撑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全靠老刘撑着才没又滑下去。
怀里的乐乐感觉到颠簸,哭得更凶。白纤纤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颤得厉害。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可眼泪像擦不干,刚抹掉,新的又涌出来。她不再擦了,只是把哭得打嗝的儿子搂得更紧,脸颊贴着孩子汗湿的、柔软的头发。
“我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我知道……不能倒。”
老刘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狠狠眨掉眼里的水汽。“后头的事……你看怎么安排,我在这儿,跑腿、找人、干啥都行。”
白纤纤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看着怀里渐渐哭累、开始抽噎的儿子,轻轻晃了晃。
“妈妈……”乐乐仰起哭花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爸爸呢?我们回家找爸爸睡觉……”
白纤纤喉咙一哽,半晌,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乐乐乖,爸爸……爸爸出差去了,去好远好远的地方,给我们乐乐赚大钱买玩具,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怔住了。谎言脱口而出,可未来要用多少个谎去圆?她又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爸爸永远回不来了?
老刘默默转过身,走到一边去打电话,联系殡仪馆,声音压得很低。
接下来的几天,白纤纤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麻木地转动。
手机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翻过去,每拨通一个电话,她都要先清清嗓子,可“喂”字一出口,那勉强压下去的哽咽就又冒了头。
电话那头,常常是先一阵难以置信的死寂,接着是惊呼,然后是或高或低的哭声和叹息。
凌云没什么亲戚。
他爸去得早,妈也没多活几年,那些原本就不算亲近的亲戚,早年怕他家穷、怕被借钱,早就断了往来。来送他的,多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武馆里一起流汗的兄弟,还有早年打工认识、至今还有联系的工友。
灵堂得布置,遗像得选,墓地得看,手续多得让人头晕。老刘几乎寸步不离,默默陪着她,该跑腿时跑腿,该挡人时挡人,替她扛下了大半需要对外交涉的杂事。
白纤纤抽空回了一趟家。只是想回来看看,推开门,一切还是他出门时的样子。
沙发上随意搭着他那件灰色的旧外套,她说过好几次袖口磨毛了,该扔了,他却总嬉皮笑脸说穿着舒服。
茶几上,半瓶矿泉水静静立着,瓶盖上还有他上次没拧紧的痕迹。
电视柜正中,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海边拍的,他晒得通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手搂着她,一手高高举着咯咯笑的乐乐。
白纤纤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进去。她拿起那件外套,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去。
烟草味,淡淡的汗味,还有家里洗衣液柠檬草的味道——独属于凌云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布料。她抱着外套,蜷进沙发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吸着鼻子,开始整理他的东西。钱包里,身份证下面,压着他们结婚证上那张小小的合照,两人都拘谨地笑着,眼里有光。
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记满了武馆的课程安排、学员情况、进货单据,还有几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五年计划”:换个大点的店面,带纤纤和乐乐去海南,去爬山,给乐乐存教育基金……
她翻开衣柜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旧皮箱。里面果然有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朵镂空的小云彩。
是她有次逛街,隔着橱窗多看了两眼,后来嫌贵,拉着他走了。原来他记得。
“骗子……”
白纤纤把项链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可那点暖意,怎么也透不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