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声音，开始一点点淡去。
器械声，人声，仪器的鸣响……都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撤离。最后，只剩下一种绵长的、空洞的“嗡——”声，盘踞在脑海深处，单调地回响。
他感觉不到任何存在了。没有空气流动，没有温度变化，没有声音，连那托着他的、无形的风，似乎也消散了。
只剩下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温柔又霸道地包裹住一切，仿佛要将他彻底融化在这片纯白之中。思维变得滞重、缓慢，回忆都成了费力的工程。刚才那些清晰的面孔，渐渐模糊、淡去，最终也化成了白光的一部分。
答应给纤纤买的鸡腿……没来得及给她戴上的项链……店里月底要对的账……乐乐下个月六岁生日……说好要全家一起去爬、却一直没爬成的那座山……
没做完的事，没说完的话，没兑现的承诺，都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在这片白光里，轻盈地、无声地，碎裂，消散。
有点……遗憾啊。
这念头刚浮起，就被无边无际的白光温柔地抚平了。没有痛，没有悲，没有牵挂，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平静。
不想挣扎了，也不想呼喊了。就这样，顺着这片光，一直飘下去吧。好像累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卸下所有，沉沉地睡去。
恍惚间，似乎又感觉到了白纤纤的手，温热的，软软的，紧紧抓着他。她在叫他，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又那么温柔。
他想应她，想告诉她“我挺好”，想嘱咐她“好好过，照顾好爸妈和乐乐，要一直高高兴兴的”。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思维越来越慢，意识像浸满了温水的棉絮，一点点下沉，变重。白光依旧耀眼，却不再难受，反而生出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淡，变薄，仿佛要融化在这片光里。
最后一个念头，是想再看看白纤纤，再抱一抱乐乐。
可连这个念头，也很快被无边无际的白，温柔地吞没了。
耳鸣般的白噪音也消失了。所有感觉都消失了。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没有“我”，也没有“光”之外的一切。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浩大的、安静的白色。
温柔得让人心安，也空洞得令人恐惧。
意识沉入最底的那一刻，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谁的。
然后，一片虚无。
……
“三号特护，该做常规检查了。”
清脆的嗓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护士站午后的宁静。一个年轻护士抱着深蓝色病历夹，右手执笔，在护理登记本上利落地勾划，笔尖一顿，合上本子，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她来这医院工作刚半年，对那间特护病房里的病人，总存着几分说不清的惋惜。
“多水灵个小姑娘，花一样的年纪，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正在清点药品，闻言叹了口气，“这都昏迷小半个月了，全靠输液吊着。前几天还有个人模人样的男人来看过两次，最近也见不着影了。怕是家里人也……唉。”
小护士脚步顿了顿，心里也漫上一股酸涩，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标着“三号特护”的门前，她抬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廊的光线随之溜进去一小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滴”声。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小护士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监护仪的屏幕上，指尖熟练地在面板上轻点，查看各项数据，嘴里低声念叨着记录：“心率65，血压110/70，血氧96……还行，挺稳。”
她麻利地把数据抄在病历上，顺手把本子往旁边沙发一放，绷了一上午的肩颈这才松下来，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长长舒出一口气。
闲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目光落到了病床上。
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薄被，熨帖地盖到胸口，即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底下身躯的纤细轮廓。
小护士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身形真瘦”，视线缓缓上移。
被子盖到锁骨下方，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皮肤细腻得几乎透明，刚送来时那些骇人的痕迹早已消退，只留下一种长久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苍白。
下巴尖尖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线条。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像褪了色的花瓣。鼻梁小巧挺翘。额前，几缕柔软的黑发被窗缝漏进的微风吹动，轻轻拂过脸颊，无端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隐约能看到瞳仁的轮廓。连那淡淡的、自然的眼尾弧度，都显得恰到好处。
同为女孩，小护士也看得有些出神。这样的相貌，确实我见犹怜。
她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沉睡的宁静。可下一秒，她瞳孔骤然紧缩，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不、不对……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小护士猛地回神，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撞得胸腔发疼。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个病人从送进抢救室那天起，就一直深度昏迷，院里的专家会诊了几次，都没人敢打包票她什么时候能醒，甚至能不能醒。
可现在，那双眼睛……分明是睁开的！
茶色的瞳仁里没有焦点，空茫地望着天花板，映着窗外透进的光，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空洞。可那确实是睁着的状态！
小护士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尖叫：醒了！三床的病人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