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她醒了!”
她彻底忘了沙发上的病历本,转身就朝门外冲,因为激动和慌乱,声音都有些变调,朝着护士站的方向喊,“快!快叫医生!三号特护的病人醒了!”
走廊里的宁静被瞬间打破,脚步声骤然凌乱起来。
年长的护士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药盒,快步朝这边赶来。
监护仪依旧规律地“滴滴”响着,此刻却仿佛和门外骤急的心跳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撞碎了这间病房维持了许久的、死水般的沉寂。
而病床上的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茶色的瞳仁,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空茫的目光,落在了门口那抹慌乱的白影上。
带着全然的陌生,与茫然。
……
走廊那头,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凌云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大概有四五个人的样子。
他“飘荡”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拥有实体、脚踏“实地”是什么感觉。
直到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坠落,最终陷入这片温暖的、柔软的“束缚”里,那沉甸甸的、属于肉身的实感才重新归来。
起初,是浑身难以言喻的酸软,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每一块肌肉都使不上劲,只能像摊泥一样躺着。
直到刚才,不知哪里生出一股细微的气力,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才终于能牵动眼皮,缓缓掀开一道缝。
入眼是医院千篇一律的白色天花板,几根日光灯管平行排列,光线不算强烈,但对于刚从漫长混沌与刺目白光中挣脱的意识来说,依然有些晃眼。
眼角余光里,那个穿白衣服的小护士走进来,对着床边的仪器记录、核对,动作熟练。
他没力气动,也没想动,只是静静躺着,任由对方打量。直到小护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倏地瞪大,里面盛满了见鬼似的惊惶,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连落在椅子上的病历本都忘了拿。
门再次被推开,涌进来几个人,脚步沉实,带着男性特有的力道。
凌云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
为首的是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医生没立刻过来,先是俯身,目光跟着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移动,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白大褂胸口口袋掏出一支小手电。
“咔哒。”
一束强光骤然亮起,直直照向凌云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下意识想闭眼,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眼皮挣扎着想合拢,但动作迟缓笨拙,没能完全躲开。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
医生转头对身后的护士交代了一句,随即又转回来,目光落在凌云脸上,提高了音量,字正腔圆地问:“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到了。声音清晰地钻进耳朵。
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他想点头,脖子不听使唤;想开口,喉咙像被浆糊黏住。
不是不想回应,是那股刚攒起来的、微弱的力气,似乎只够他完成“听见”和“理解”这两个动作,还远远不足以驱动这具陌生的躯体做出反馈。
医生见状,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明确的指令性:“如果能听到我说话,就眨一下眼睛。明白吗?”
眨眼睛……
凌云凝聚起全身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念都投向那两片薄薄的眼皮。牵动……再牵动……
终于,眼睫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足够明确。
“好,有意识反应。”
医生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收起手电,从身后助手那里接过记录板,快速写了几笔,然后撕下一张单子递给旁边的小护士,
“马上安排脑部CT和全套血常规复查。另外,联系病人家属,告知病人已恢复意识。”
“好的,医生!”小护士接过单子,快步出去了。
医生又扫了一眼监护仪,确认数值稳定,对身后几人摆了摆手:“先出去吧,让护士协助病人调整一下体位,准备后续检查。动作轻点,病人刚醒,身体虚弱。”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厚重的房门被带上,将外面的杂音隔绝。
病房重归寂静,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凌云缓缓闭上了眼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身体依旧酸软无力,可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极微弱地、颤颤地,亮了一下。
他还“在”。还能听,还能看,还能思考。
记忆的碎片还在碰撞。失控的汽车,腰部的剧痛,手术台刺眼的无影灯,最后吞噬一切的白光,还有白纤纤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分明是死亡降临时的冰冷,决绝。
可现在,身下是病床柔软的触感,鼻腔里是消毒水熟悉又讨厌的气味,胸腔里,心脏在平稳地、有力地跳动。
他“活”着。
那白纤纤呢?乐乐呢?是不是……在等着我?
他内心被狂喜填满,鼓起力气试着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默默等待着。等护士进来,也等那个或许即将到来的、他最想见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身体的知觉也像退潮后显露的沙滩,逐渐苏醒。
有力气了。他动了动手指。
有些不对!
指尖传来明确的感觉——不是他那双因为常年打拳、握棍而磨出厚茧、骨节分明的手。这触感……纤细,柔软,指肚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触感。
他心头一紧,又试着动了动胳膊。
手臂抬起时感觉轻飘飘的,发力点奇怪,完全不是记忆中那种沉实有力的感觉。胳膊的线条……在宽大病号服下隐约可见,纤细,甚至有些瘦弱。
“手术的后遗症?肌肉萎缩这么严重?”凌云困惑,试图转动脖子。
脖颈的转动异常灵活,但那种支撑头部的感觉也全然不同。他想用手臂撑起身体坐起来,腰腹刚刚用力,一阵强烈的酸软和虚浮感袭来,同时伴随一种诡异的、重心不稳的眩晕,他立刻泄了力,重新瘫回床上。
这不对。完全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