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一次被推开,带着消毒水味道的风和脚步声一起卷入。还是那个小护士,她和另一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停在门口。
“我们先带你去做检查,”
小护士声音放得很柔,“刚醒,身体没力气,慢点来,不着急。”
凌云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初醒的混沌与更深的惊疑。
眼前是陌生的护士,陌生的病房陈设,身上盖着的条纹被单触感陌生,就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气流的进出,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的违和感。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发出声音,想用自己那副因为常年喊号子而有些低哑的嗓子问点什么。
“你........”
他惊惧地停了下来,到了嘴边的所有疑问,瞬间冻在了舌尖。
喉咙里溢出的,是一声细弱、干涩、完全属于少女的嗓音,微弱,陌生,带着显而易见的脆弱。
凌云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落入一片冰冷的深渊。
后腰被撞击的剧痛,手术器械冰冷的触感,最后吞噬意识的纯白之光,白纤纤的眼泪,乐乐的呼喊……
那些属于“凌云”的、鲜活的、滚烫的、终结的记忆,疯狂地涌上来。
可此刻,支配着这具躯体的感官,却如此陌生,如此……错误。
他清楚地知道,“凌云”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车祸里,死在手术台上。
那现在,这个能思考、能听、能看、被困在这具陌生躯壳里的……又是什么?
“来,慢慢坐起来,我们扶你。”
小护士走上前,伸手托住他的后背。
对方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凌云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躲开这种接触,却被身体里汹涌而上的、巨大的虚弱感牢牢钉住,只能僵硬地任由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极其缓慢地坐起身。
身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了多少重量。
肩膀窄而薄,腰肢细得一只手似乎就能圈住,长发垂落下来,扫在脖颈和肩头,带来柔软微痒的触感。
这一切女性化的、陌生的身体信号,让凌云心底窜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与近乎恶心的排斥感。
他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轮椅。坐下时,目光无意间掠过病房门口那面用来整理仪容的穿衣镜。
只一眼。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倒流。呼吸,骤然停滞。
镜子里,映出一个少女。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纤细得过分,裹在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里,更显出一种易碎的瘦弱。柔软漆黑的头发很长,披散着,几乎垂到腰际。脖颈雪白,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一张脸只有巴掌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却生得极其精致。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娇俏挺直。嘴唇很薄,颜色极淡。
而最让凌云如遭雷击的,是那双眼睛。
此刻正透过镜面,直直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茫然,以及更深沉的、灵魂层面的无措与骇然。
那是属于“凌云”的眼神。被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少女的躯壳里。
这不是他。这怎么可能是他?
凌云下意识地抬起手。
镜中的少女,也同步抬起一只纤细苍白的手,动作僵硬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冰凉,真实得可怕。他甚至能看清镜中少女眼底细微的红血丝,看清额前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看清那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瓣。
这身体年轻,美丽,却也苍白,憔悴,带着一种被风雨摧折过的、深入骨髓的脆弱。
“我们走吧。”推着轮椅的小护士轻声提醒。
凌云猛地回过神,倏地收回目光,垂下眼,指尖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心底已是惊涛骇浪,翻天覆地。
他是谁?
不,现在的问题是——这具身体,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恐慌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不能说。绝不能说出来。
一个“已死之人”的灵魂,占据了一个陌生少女的身体?这听起来比最荒诞的梦话还要离奇。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精神错乱的疯子,被绑起来,注射镇静剂,关进更可怕的地方。
他必须先弄清楚,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站稳脚跟,弄明白眼前的处境,他才有可能……才有可能去触及那片属于“凌云”的、已经逝去的世界,才有可能……再去寻找白纤纤和乐乐的踪迹。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但这痛感,也如此陌生。
轮椅被推出病房,在寂静的走廊里缓缓前行。墙壁上,光洁的装饰镜面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
凌云控制不住地,一次次侧目。
每一次看向镜中,都是一次冰冷而残酷的确认——那个叫凌云的男人,他的身体已经死了,他的社会身份已经终结。
而现在,活在世上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叫……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少女。
走廊灯光柔和,落在镜中少女苍白的脸上,勾勒出精致却无比脆弱的轮廓。
凌云看着“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些不属于他的、晦暗的情绪印记——一种深沉的绝望,一种刻骨的恐惧,像沉在井底的寒冰。
是这身体原主的吗?她经历了什么?
“到了,我们先做脑部CT。”小护士推着轮椅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的光线切断。镜中的少女身影被压缩在狭小的金属空间里,那双茶色眼眸中的茫然与惊惶,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属于成年男人的锐利与审视所取代。
他知道,前路未知,遍布荆棘与迷雾。
但他并没有其他路可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