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再次打开，CT室所在的楼层到了。刚出去，就听见护士站那边传来的叫号声：
“17号，君云凌！君云凌在吗？准备做CT了！”
拿着检查单的护士目光扫视，很快锁定在小护士推着的轮椅上。
小护士连忙应声，推着‘凌云’过去，身后的助手接过单子核对。
‘凌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医用腕带，上面印刷的黑色字迹：
姓名：君云凌
年龄：17
性别：女
入院原因：药物中毒
“君……云……凌……”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股陌生的、微苦的滋味。
属于凌云的二十八年人生记忆还在脑海里奔流，可腕带上这短短几行字，却像最冷酷的判决书，将他牢牢钉在这个全新的、荒诞的身份之上。
“来，我扶你上去。”
CT室里的操作护士走上前，个子不高，动作却很利落。
不等‘凌云’（或者说，君云凌）有所反应，一双温热的手就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轻轻一下，将他整个人抱离了轮椅。
身体骤然腾空，那种全然失控、任人摆布的感觉让‘凌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就想伸手撑住什么，稳住自己——
这身体太轻了！轻得像个娃娃，被人轻而易举就抱了起来。
如果是以前那个一米八几、浑身肌肉的凌云，眼前这娇小的护士只怕连他一条腿都抬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护士手臂的力量，能感觉到自己后背、腿弯与对方身体的接触，这种全然被动、柔弱无力的状态，是他近三十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极度不适，甚至有些恼火。
护士将他轻轻放在CT机那坚硬冰凉的扫描床上，调整他的姿势，让他平躺好，又细心地将他散落在额前、肩头的长发拢到耳后，温声叮嘱：
“躺好别动啊，机器启动后会有点响声，别怕，一会儿就好。”
说完，她退出扫描间，轻轻关上了厚重的铅门。
‘凌云’躺在冰冷的床面上，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环形的机械装置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底一片荒谬。
不过几天光景，生死翻转。他竟又以这样的方式，躺在了医院的检查仪器上。
只是，物是，人已全非。
检查很快。铅门再次打开，护士走进来，依旧轻松地将他抱起，放回轮椅，推着他往采血室去。
采血室门口飘出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更浓的消毒水气息。
‘凌云’皱了皱眉。护士让他把胳膊放到采血台的小枕上，他有些僵硬地抬起右臂。
“放松，血管细，太紧了不好扎。”
护士一边安抚，一边利落地用橡胶止血带缠住他上臂。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内侧时，他忍不住轻轻一颤。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感便从肘窝传来，针头精准地刺入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缓缓流入采血管中。
他能感觉到疼痛，但那痛感又似乎隔着一层玻璃，仿佛这身体的痛觉信号，传到他这个“寄居者”的意识里，打了折扣。
抽完血，护士利落地拔出针头，用棉签用力按住针眼。“按好了，五分钟，别揉。”
‘凌云’用左手拇指按着棉签，指尖能感觉到自己皮肤的温度，和底下血管微弱的搏动。
王月（那小护士的名字牌上写着）推着他，慢慢往回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病人家属面色各异，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偶尔有目光掠过。先是被轮椅吸引，然后落在他苍白得过分、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上，再看到他裹在宽大病号服里单薄的身形，眼底便会闪过惊讶、探究，或是一丝深深的惋惜，随即又迅速移开。
回到病房，王月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递给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检查结果得明天才能出来，你今天好好休息，别多想。”
‘凌云’接过水杯，微凉的杯壁让他指尖一缩。他借喝水的动作掩饰着，脑子飞快转动。
他一直想弄明白这身体自杀的缘由，眼下似乎是个机会。
他放下杯子，抬起眼，努力让眼神显得空洞又茫然，声音也刻意带上几分虚弱和不确定：“护士姐姐……我，我好像很多东西记不清了……我是怎么……进医院的？”
王月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你是药物中毒，自己吃了很多安眠药。”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洗胃都洗了好久。医生说，再晚一点，可能就救不回来了。你这都昏迷了快半个月，我们都挺担心你的……还好，你总算醒过来了。”
“自杀……”‘凌云’低声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这具如此年轻的身体里，竟然装着这样决绝的绝望。
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地，大脑深处仿佛被重锤猛击！痛地让她轻哼了一声。
无数混乱、破碎、带着尖锐情绪的画面，轰然炸开——
昏暗的、凌乱的客厅。男人暴怒的、含混的吼叫，像受伤的野兽。酒瓶砸在墙上、地上，爆裂开来的刺耳脆响。
皮带划破空气的尖啸，然后是抽打在皮肉上沉闷的“啪”声，伴随着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身体被狠狠掼在墙上、推倒在地的撞击感，骨头磕碰的钝痛。
还有蜷缩在冰冷墙角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灭顶的恐惧与无助……
画面模糊，扭曲，看不清施暴者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庞大、暴怒、令人窒息的阴影。
以及，这具身体原主那深入骨髓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和那种对眼前之人本能的、动物般的畏惧。
是家暴。
长期的，暴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