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破碎的记忆如同失控的潮水,毫无预兆地在君云凌脑海里反复冲刷、碰撞。前一秒还是属于“凌云”的鲜活日常——清晨陪着乐乐吃早餐时的嬉笑、深夜和白纤纤依偎在沙发上规划未来的温柔,掌心仿佛还残留着薄茧的触感,耳边还萦绕着家人温热的话语。
下一秒,原主君云凌的痛苦记忆就会猛地砸进来,昏暗房间里男人暴怒的咆哮、后背被拳脚撞击的钝痛、蜷缩在角落时牙齿打颤的恐惧,甚至能清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与绝望的味道。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脑海里交织缠绕,像两把锋利的刀在太阳穴反复切割,每一次记忆闪回都伴随着钻心的头痛,让她忍不住死死攥住头发,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
她常常在深夜惊醒,茫然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下意识想抬手揉揉酸痛的后腰——那是凌云被撞击后留下的记忆痛感,可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少女纤细光滑的脊背,陌生的触感让她瞬间失神。
有时喝水时握着水杯的手会不自觉发力,想使出从前搬货时的力气,却只听见“咔嗒”一声轻响,玻璃杯险些脱手摔落,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身强力壮、能为家人遮风挡雨的男人凌云。
更多时候,她对着镜子发呆,看着镜中那张精致却苍白的少女脸庞,会陷入极致的自我怀疑:镜中人到底是谁?是承受家暴、绝望自杀的君云凌,还是意外身亡、灵魂错位的凌云?
那些记忆都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分辨虚实。属于凌云的记忆是暖的,藏着烟火气与归属感,却带着阴阳相隔的遗憾与刺痛。他再也摸不到乐乐软糯的脸蛋,再也听不到白纤纤温柔的叮嘱,再也回不去那个装满了奋斗与牵挂的小家。而属于君云凌的记忆,大多是冷的、痛的,是长期被暴力裹挟的压抑,是失去母亲后无人庇护的孤苦,是被最亲的人伤害后的心如死灰。
两种情绪在心底反复拉扯,温暖的回忆越清晰,就越凸显此刻处境的荒诞与悲凉;痛苦的记忆越深刻,就越让她对原主的遭遇心生共情,也对那个残暴的父亲愈发憎恶。
有时君江寒来送粥,见她脸色惨白地靠在床头,眉头紧蹙,便知她又被混乱的记忆折磨。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递上温水,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缓解疼痛。
而君云凌只是闭着眼,任由两种记忆在脑海里翻滚,心底只剩一片混沌。她既想抓住凌云的过往,找回属于自己的家人与人生;又不得不直面君云凌的伤痛,扛起这具身体留下的一切。
这种身份与记忆的撕裂感,远比头痛更折磨人,让她在清醒的每一刻,都承受着双重人生带来的沉重煎熬。
“精神分裂?”君江寒捏着那份薄薄却重如千斤的检验报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飞快扫过报告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语气难以置信。
他抬头看向坐在病床边的君云凌,少女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两只纤细的小腿无意识地耷拉着,脚尖偶尔轻轻点一下地面,神情平静得有些反常,仿佛医生口中的诊断与自己毫无关联。可只有君云凌自己知道,听到“精神分裂”这四个字时,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她不是分裂出了新人格,而是一个陌生的灵魂,住进了这具残破的躯体里。
主治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笃定,显然是对会诊结果有着十足把握:“是的,君先生。从最新的检查结果来看,君小姐的身体机能已经基本恢复正常,脏器、神经等方面都无明显异常,完全达到了出院标准。但精神层面的问题,反而需要重点关注。”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会诊记录,逐条梳理,“你之前多次反映,君小姐醒来后不仅对过往记忆毫无印象,行事风格也与从前截然不同——比如她走路时脊背挺直、坐姿偏硬朗,偶尔会下意识做出搬重物的发力动作,甚至喝水时握杯的姿势都带着明显的男性化特征,这些反常表现都不是单纯的失忆能解释的。”
君江寒的眉头越皱越紧,下意识看向君云凌的手,那双手正安静地放在膝头,纤细白皙,可他不止一次见过这双手做出不符合少女身份的动作:曾下意识用掌心托住床头想发力撑起身体,力道控制不当险些打翻水杯;对身为男性的自己不太避讳,却对护士扭扭捏捏。这些画面与医生的诊断渐渐重合,让他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结合君小姐的个人经历,我院精神科三位专家联合会诊后,一致给出了精神分裂的诊断。”医生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她长期遭受家庭暴力,母亲早逝,父亲的苛责与殴打让她长期处于恐惧与绝望中,她早年的病例检查就已经确诊了精神抑郁,再加上后期没有脱离紧张的环境,精神防线早已不堪重负。服用安眠药自杀,正是她对痛苦现实的极端逃避。而这次自杀未遂的经历,成了压垮她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她分裂出了一个全新的人格。”
君云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却在被子底下悄悄攥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君江寒投来的心疼目光,也能理解医生的推断。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无疑是最合理的解释。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个所谓的“新人格”,才是真正的她,是那个死于意外、放不下妻小的凌云。她想反驳,想说出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是承认自己灵魂错位,只会被当成病情加重的胡言乱语,不仅无法自证,还可能被强制留在医院接受精神治疗,更别说去找回属于凌云的家人了。
“至于新人格表现出的男性化特征,我们推测,是君小姐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机制在作用。”医生继续解释,语气缓和了些许,“长期被父亲以‘身为女孩无用’为由施暴,让她在潜意识里产生了强烈的认知偏差,她或许认为,若是自己是个男性,就能拥有反抗的力量,就能摆脱父亲的暴力,就能保护自己。这种深层渴望,投射到了新人格上,便形成了偏男性化的行为模式。”
君江寒沉默了,他想起从前那个怯生生、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丫头,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沉静、偶尔透着坚韧的君云凌,心底又疼又涩。不管是原来的凌儿,还是现在这个陌生的“人格”,都是被痛苦过往摧残的受害者。他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医生,语气里满是急切:“那现在该怎么办?需要住院治疗吗?这种情况……能治好吗?”
医生摇了摇头,给出了建议:“暂时不需要强制住院,但必须坚持药物治疗和定期心理疏导,避免刺激。最重要的是,要给她营造一个安全、温和的环境,不要再让她接触到任何可能勾起过往创伤的人和事,尤其是她的父亲君浩,短期内绝对不能见面。新人格的出现是为了逃避痛苦,随着环境逐渐安全、心理疏导到位,两种人格或许能慢慢融合,也可能其中一种会逐渐消退。”
君云凌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君江寒身上,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医生的诊断虽与真相不符,却给了她一个绝佳的身份掩护,“精神分裂”的标签,能完美解释她所有的言行反常,也能让她暂时避开君浩的纠缠。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决定顺势接受这个诊断,至少在找到回去的路之前,这是保护自己、也是靠近真相的最好方式,却没有发现自己本来是不会做这个动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