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冰冷的、充满暴力的记忆碎片,如同带着冰碴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凌云’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原主“君云凌”刻在灵魂里的创伤,是这具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
他能清晰地“共情”到那种绝望——那绝不是一时冲动的念头,而是长期生活在暴力、恐惧与无望之中,看不到任何出路,最终崩溃的必然。
王月察觉到他的异常,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
“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别怕,别怕,都过去了,你现在在医院,很安全,没人能伤害你。”
‘凌云’勉强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和身体的颤栗,摇了摇头,让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而茫然:
“没……没想起具体的事……就是突然……很怕,心里慌得厉害……”
他刻意表现出这种“记忆断层”伴随“情绪残留”的状态,符合重度刺激和药物影响后的常见反应,能很好地解释他日后可能出现的、对某些事物或情境的异常反应。
王月果然没有怀疑,反而露出了然和同情的神色,
“可能是安眠药对神经的影响,也可能是受了刺激后的应激反应,导致记忆暂时出现了问题,但一些不好的感觉还留着。你别逼自己去想,放轻松,好好休养,身体养好了,说不定慢慢就能记起来,也可能……忘了反而是好事。”
说着,她又把水杯递过来,“再喝点温水,定定神。什么都别想,先睡一觉。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凌云’顺从地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失忆”的幌子,算是暂时立住了。
这为他适应新身份、应对可能的“熟人”提供了缓冲,也解释了他为何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
可原主留下的创伤记忆,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
那个施暴的、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还有这具身体里,那挥之不去的、对暴力的恐惧与绝望,都成了他必须面对和处理的烂摊子。
他不仅要接受自己从凌云变成君云凌、从男人变成少女这个荒诞的事实,还要替这具年轻的身体,去面对她留下的、一片狼藉的人生。
从今天起,从此刻起,在法律上,在医学上,在所有人眼中,他是一个十七岁、因药物中毒被送医抢救、刚刚苏醒的少女。
他叫,君云凌。
而那个叫凌云的男人,他的过往,他的牵挂,他的遗憾,都只能被深深埋藏在这具少女躯壳的最深处,成为只有“君云凌”自己知晓的秘密。
前路茫茫,迷雾重重。
******
水杯被王月接过,刚在床头柜上放稳,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停在了病房门口。
君云凌抬眼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白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长裤,身姿挺拔。
他面容俊朗,只是此刻眉宇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焦灼。目光扫到病床上的君云凌时,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也跟着加快,几步就跨到了床边。
“凌儿?你醒了?”
男生的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朝着君云凌的额头探去,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头……”
那声“凌儿”亲昵得突兀,君云凌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眼底浮起明显的茫然和警惕。
可奇怪的是,身体深处,却同时涌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意外的松弛感。好像这具身体对这个声音、这个人,非但不抵触,反而有些……依赖?
她望着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俊脸,干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男生脸上的笑容和伸到一半的手,同时僵在半空。
他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熄的烛火,黯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是要从这张苍白的脸上找出熟悉的痕迹,“凌儿,我是你哥,江寒啊。君江寒。你……不记得我了?”
一旁的护士王月见状,连忙起身:
“君先生,您别急。君小姐刚苏醒不久,因为药物对神经的影响,出现了暂时性的失忆,以前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不过这种情况很多见,后续好好休养治疗,记忆是有很大希望慢慢恢复的。”
“失忆……”
君江寒低声重复,目光却像钉在君云凌脸上。那点黯下去的失落只停留了一瞬,就被更汹涌的情绪覆盖。
他额角的青筋隐隐突起,下颚线绷紧,从牙缝里狠狠碾出两个字,
“畜生!”
那声音里淬着冰,带着恨。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才勉强把那股立刻冲出去找某人算账的暴戾压下去。
现在不行,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
他转向王月,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还有些发紧:
“谢谢护士,辛苦你们了。”
王月笑了笑,拿起病历本:
“应该的。那你们兄妹聊,我先出去忙。有事按呼叫器就行。”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君江寒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刻意与床沿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目光落回君云凌脸上,里面的锋利和痛楚被小心翼翼地敛起,换上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
“凌儿,没事,”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咱们慢慢来。你刚醒,身子虚,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家里阿姨熬了山药小米粥,等会儿送来,养胃。”
君云凌垂着眼,心底五味杂陈。
她对“君江寒”毫无记忆,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却清晰地传递着信号——不害怕,不排斥,甚至有一丝细微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原主似乎很信任这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