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出商场大门时,暮色已悄然漫过天际,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君云凌下意识拢了拢衬衫领口,刚要跟着袁冰冰往停车的方向走,身后却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道尖利的呵斥:“走路不长眼睛啊?把我东西都撞掉了,赔得起吗!”
君云凌脚步一顿,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原地,脚边散落着七八盒包装精致的糕点,其中两盒已经摔开,奶油混着碎渣沾了满街,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息。男人脸上满是不耐与刻薄,目光死死盯着君云凌,显然是认定了是她走路时碰倒了自己的东西。
袁冰冰也连忙转过身,见状下意识将君云凌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上前一步温和解释:“先生,您先别生气,我们刚才走路很小心,未必是我们碰的。就算是,我们也可以赔您糕点的钱,没必要这么大火气。”她自幼养尊处优,见惯了体面场合,不愿与人当众争执,只想尽快平息事端。
可那中年男人却不依不饶,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愈发蛮横:“不是你们是谁?刚才就你们走在我身后!这糕点是我给领导送的进口货,一盒就三百多,这八盒都被你们毁了,少说得赔两千!少一分都不行!”他眼神扫过两人身上的衣着,见袁冰冰气质娇贵、君云凌身形柔弱,便笃定了她们是好拿捏的小姑娘,故意狮子大开口,语气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袁冰冰眉头微蹙,心底泛起恼怒,她一眼就看出男人是故意碰瓷,那些糕点包装虽精致,却绝非什么进口货,顶多几十块一盒。可不等她反驳,手腕就被轻轻拉了一下,君云凌已然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男人面前。
她身形纤细,站在高大壮实的中年男人面前,显得格外娇小,可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凌云惯有的沉稳气场。面对男人的呵斥,她没有半分慌乱,目光冷静地扫过地上的糕点,又落在男人躲闪了一瞬的眼底,声音清亮却不张扬:“第一,我们走路靠右侧,与你保持着半米距离,是你自己转身时没站稳碰倒了东西,监控可以作证。第二,这糕点的包装条码是国产代工的,网上同款一盒五十块,八盒总共四百,我可以全额赔你,但想讹两千,不可能。”
这番话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十七岁少女之口。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姑娘会这么能说,愣了一下才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这就是进口的!今天你必须赔两千,不然别想走!”说着就要伸手去拽君云凌的胳膊,动作粗鲁。
袁冰冰吓得惊呼一声,刚要上前阻拦,却见君云凌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同时,右手顺势轻轻扣住了男人的手腕,那是凌云从前的惯用手法,力道不大,却能精准扣住对方的发力点,让其无法动弹。男人只觉得手腕一麻,像是被铁钳夹住般,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
“我再说一遍,合理赔偿可以,讹诈不行。”君云凌的语气依旧平静,可眼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扣着男人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要么我们现在报警,让警察调监控、定责任,顺便让工商部门查查你这‘进口糕点’的真伪;要么我赔你四百块,这事就此了结。你选一个。”
她的动作利落干脆,完全不像个刚出院的少女。男人被她眼底的冷意慑住,又疼得胳膊发酸,看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路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本就是想碰瓷讹钱,哪里敢真的报警。僵持了几秒,他只能咬着牙妥协:“四百就四百!快松开我!”
君云凌缓缓松开手,指尖轻微颤抖,这具身体的力气太小,刚才那一下已经用了全力,若是从前的自己,只需一根手指就能制住对方。她从君江寒给的钱包里抽出四百块现金,递到男人面前,目光依旧冷静:“钱给你,麻烦你自己清理干净地上的垃圾,别挡着路人走路。”
男人一把夺过钱,狠狠瞪了她一眼,不敢再多说废话,蹲下身胡乱收拾起地上的糕点残骸。君云凌转身拉过还在发愣的袁冰冰,语气自然:“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袁冰冰被君云凌拉着往前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心底更是五味杂陈缠缠绕绕,连指尖都还残留着刚才受惊时的微凉。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胡乱收拾的中年男人,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君云凌,目光里满是错愕。眼前这个少女身形依旧纤细,宽松的白衬衫被晚风拂起一角,看着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可刚才在冲突中展现出的冷静与果决,却与这副皮囊形成了极致的反差,让她全然无法将两者重合。
在此之前,她从君江寒口中听到的君云凌,是个被家暴折磨得怯懦敏感、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是个会被逼到服药自杀、满心都是绝望的可怜人。所以初见时,她才会下意识想要呵护、想要温柔对待,怕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惊扰到这个满身创伤的小姑娘。可刚才那一幕,彻底打破了她的固有认知。面对男人的蛮横碰瓷,君云凌没有半分慌乱,既没有像普通少女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依赖她这个“姐姐”出头,反而主动站出来,条理清晰地戳破对方的谎言,没有丝毫退让。
尤其是君云凌扣住男人手腕时的动作,利落、精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那双茶色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怯意,只剩冰冷的沉静与威慑,那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沉稳,绝非一个十七岁、常年被欺凌的少女能拥有的气场。袁冰冰甚至能清晰地记得,君云凌说要报警查糕点真伪时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一下就掐中了男人的软肋,那份洞察人心的敏锐,更让她暗自心惊。
她悄悄侧头打量着身旁的君云凌,对方正目视前方走着,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只是指尖还在轻微颤抖,想来是刚才制住男人时用了全力,这具柔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可即便如此,君云凌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与刚才对她轻声说话时的柔和判若两人。
袁冰冰忽然就懂了,君云凌的那份细声细语与温柔顺从,从不是她的本性,而是只对认可、信赖的人展现的模样。君江寒的悉心照料、毫无保留的守护,让她愿意卸下几分防备;而自己的主动陪伴与善意,也让她勉强接纳了这份亲近,所以才会在相处时收敛锋芒,表现出符合“君云凌”身份的腼腆与温和。可一旦面对陌生的挑衅者、面对潜在的伤害,她骨子里的坚硬就会瞬间显露,那份冷淡与果决,才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铠甲,是支撑她从绝望里爬回来的力量。
这份反差,让袁冰冰心底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被迫长出坚硬的铠甲,心疼她只能用冷淡伪装自己、抵御伤害;也有几分莫名的敬佩,敬佩她在经历了那般多的苦难后,没有彻底沉沦,反而练就了这般冷静的心智与决绝的姿态。她轻轻放缓脚步,与君云凌并肩而行:“凌儿,你刚才好勇敢。”
君云凌闻言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她,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语气依旧轻柔:“没什么,只是不想被人讹诈。”她没有多说,也不想解释这份从容背后的缘由,那是属于凌云的过往经历,是刻在灵魂里的处事本能,无法对袁冰冰言说。袁冰冰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这一次,君云凌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绷紧了肩膀,却没有推开这份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