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君江寒的别墅住下,日子陡然被拉长、放缓,变得清闲而安静。
眼下正值暑假,作为刚刚高中毕业的准大学生,君云凌没有任何课业压力。
每日不过是睡到天光透亮自然醒,在洒满晨光的庭院藤椅上坐坐,就着柳姨准备的点心翻看几本从书房找来的、或许是原主从前留下的闲书,或是午后靠着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抱一个柔软的抱枕,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意,一发呆就是半个下午。
时间像被浸泡在温吞的水里,缓慢地、几乎感觉不到流速地流淌。
君江寒比她忙得多,电话总是一个接一个。
有时是清晨,他刚陪君云凌吃完早餐,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走到窗边接起,那头传来男孩子爽朗高昂的笑闹声,隐约能听到“新开的赛道”、“限量版引擎”之类的词,间或夹杂着起哄,约他去江边夜跑,或是去哪个朋友家新买的、带无边泳池的别墅开派对;
有时是午后,君云凌正靠在沙发里,翻看着原主高中课本里那些早已陌生的公式和课文,试图找回一点“学生”的感觉,君江寒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点无奈又习惯的笑,接起来,偶尔能听到他压低声音,带着笑骂:
“滚蛋,别瞎起哄……行了行了知道了,晚点再说……”
电话那头似乎隐约有女孩子清脆的说笑声传来。
君江寒下意识地、很快地瞥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君云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含糊地应了几句,便匆匆挂断,走回来时,耳根子却有点淡淡的红。
对此,君云凌通常只是在他看过来时,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心底并无波澜。
她以凌云的心智走过半生,娶妻生子,养家糊口,早已过了那个热衷于呼朋引伴、在速度和刺激中寻找存在感的年纪。
那时的凌云,满心满眼都是现实的重担,白天守在武馆里,汗水混合着吆喝声。
晚上回家,是白纤纤温柔的絮语和乐乐吵着要听故事的童音,盘算着下个月的租金、学员的学费、家里的开销。
偶尔和过命交情的老刘几个兄弟大排档小聚,喝一顿不必设防的酒,已是难得的、奢侈的放松。
君江寒此刻鲜活、热闹、带着些许浮躁的青春,于她而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色彩明丽的风景画,能理解那份活力,却已无法真正融入,也无意参与。
偶尔他挂了电话,会略带一丝尴尬地主动解释两句,摸摸鼻子:
“就几个一起玩到大的发小,瞎胡闹……非说要组个局。”
君云凌通常只是极轻地“嗯”一声,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别处,那份过于平静的、近乎包容的接受,反倒让君江寒准备好的一肚子解释卡在喉咙里,觉得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滑稽。
少男少女一起玩耍很正常,只要别过火了,威胁到冰冰姐的位置就行。
不过对于君江寒她也很放心,这个哥哥一向很有分寸。
清闲的日子里,那些属于原来的“君云凌”的记忆,依旧会时不时地、毫无规律地涌现。
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刺痛、带着强烈情绪爆炸的闪回,有着一些难得的美好,记起了许多温暖的时刻,而更多是一些日常的、琐碎的、却无声透出压抑的片段。
每一次被这些记忆碎片惊醒——可能是在翻书时,可能是在对着窗外发呆时——
她都要静静地在原地坐上好一会儿,等待急促的心跳和有些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感受着这具纤细身体胸腔里规律的搏动,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确认:
我不是那个被欺负到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吞咽苦水的君云凌。
但那些无声涌入的画面,也让她对原主短暂而灰暗的过往,有了更具体、更让人窒息的拼图。
从初中到高中,君云凌在学校里,始终是个近乎“隐形”的存在。
她性格敏感怯懦,又因长期的家暴,内心藏着深重如影随形的自卑。
她从不敢主动和任何同学说话,课堂上永远低着头,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摊开的书页里;
课间也总是独自坐在靠窗或角落的座位上,用垂落的长发挡住大半张脸,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安全的屏障。
她害怕手臂或小腿上偶然露出的新旧淤青被人看见,害怕别人随口问起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害怕自己任何一个笨拙的、不够“得体”的举止引来旁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或嘲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封闭在那个由恐惧和自卑构筑的壳里,在学校里几乎没有能说上话的朋友,连同桌也仅限于借还文具时,极简短、目光不敢对接的交流。
手机里的微信界面异常冷清,除了几个不得不加的班级群,私人聊天记录寥寥无几。
班级群里消息时不时刷得飞快,暑假安排、游戏开黑、同学间的插科打诨,表情包乱飞,偶尔有人@全体成员通知事情,但那个备注为“君云凌”的账号,从未在热闹的对话中被单独提及过,也从未参与过任何讨论。
私聊列表往下拉,只有寥寥几个备注着“语文课代表”、“数学组长”、“生活委员”的名字,点进去,最新消息还停留在上学期末或更早,内容是“作业”或者“收到,谢谢”。
QQ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好友列表里躺着不少同学头像,但点开,对话框几乎全是空白,最新消息可能是半年前的“新年快乐”群发。
看着这份冰冷的、近乎社交荒漠的“人际空白”,君云凌反而暗自、长长地松了口气。
对此刻灵魂是凌云、却顶着君云凌皮囊的她而言,这份“被遗忘”和“无人在意”,简直是天赐的便利。
若是有关系亲密的同学朋友频繁联系、热情追问近况,甚至提出探访,她既要费力掩饰“失忆”,又要小心翼翼避免触及自杀的敏感真相,只会徒增暴露的风险和心力交瘁的烦恼。
现在这样,近乎“零社交”的状态,正好让她能心无旁骛地适应这具新身体、梳理混乱的现状,不必在陌生人面前辛苦伪装,扮演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十七岁少女应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