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需要购置一些女性用品。
住在这个完全由男性主导的空间里,连把像样的、齿缝细密的梳子,一根最简单的、用来扎头发的黑色皮筋都没有。
显然,君江寒自己从未需要过这些东西,也从未带女生回家过夜或长住,自然压根没考虑到这些细节。
起初她还能将就,用五指随便耙梳几下,但现在头发渐渐养长,乱糟糟的不好打理。
让一个陌生的、但同样是女性的朋友陪着,虽然初次见面也有些拘谨和需要应对的精力,但总比让君江寒这个哥哥寸步不离地跟着要自在得多,暴露的风险也相对小些。
而且对方与原主并不熟识,只要她言行举止注意些,维持在“失忆后性格有变”的合理范围内,应该不易察觉这具躯壳里换了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对这个“冰冰”,她仅从君江寒偶尔背着她接电话时,温柔带笑的语气和含糊的称呼里听过一耳朵,知道是他感情稳定、颇为重视的女友。
这个安排,既安了君江寒那颗过度保护的心,也给了她相对自由、不必时刻伪装的空间,确实是个不错的两全之策。
君江寒见她答应,明显松了口气,笑容又回到脸上,立刻拿起手机:“我这就跟她说,让她等下过来接你。你们慢慢逛,不着急回来。”
晚饭结束,碗碟将空。
君云凌很自然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起身伸手去摞自己面前用过的碗盘,动作熟练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和生疏。
这在凌云的人生里,是饭后再平常不过、几乎刻进肌肉记忆的举动。
和白纤纤、乐乐一起吃饭时,他也总是抢着收拾,让她们娘俩休息,早已成了家庭生活中不言自明的习惯。
眼下受了君江寒和柳姨这么多天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身体已经逐渐恢复力气,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也是表达感谢最实在的方式。
总不能一直像个需要精心供奉的瓷娃娃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哎哟,凌小姐!这可不行!”
柳姨见状,手里的抹布都来不及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握住君云凌要去端盘子的手。
“这些活儿哪用得着你动手!快放着,我来我来!你身子才刚好点,可不能再累着。赶紧上楼换身衣裳,冰小姐估摸着也快到了,别让人家等。”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从君云凌手里接过碗盘,动作麻利地转身就往厨房端,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生怕君云凌再抢了活儿。
君云凌看着柳姨急匆匆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脚下却没停,顺手拿起桌上剩下的两只碗和筷子,跟着走进了厨房。
“柳姨,您真别跟我客气。”
她走到水槽边,很自然地拧开水龙头,“我在家的时候,做饭洗碗打扫,都是自己来,早就做惯了,不觉得累。再说,家里的事,分什么粗活细活,我能搭把手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柳姨手里的碗。
“您擦桌子就行,我来洗碗。”
她指尖触到温热的水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这双手浸在水里、握着碗的感觉,轻飘飘的,使不上什么劲,碗似乎都比记忆中的要沉一点,和从前凌云那双能轻易端起沉重杠铃片、稳如磐石的手完全不同。
可那冲洗、摞放、归置的动作里透出的、行云流水般的娴熟,却是多年独立生活留下的、抹不掉的印记,自然而流畅。
正在往洗碗机里摆放碗碟的柳姨,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抹布悬在半空。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水槽边、袖子挽到手肘、神情自若地冲洗着碗筷的君云凌,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诧,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竟愣在了那里。
在她的认知和记忆里,君云凌是君家正儿八经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
虽说从小没了亲妈,爹又是那么个混账东西,没给过一天好脸色,性子被养得怯懦孤僻、敏感易惊,见了生人话都不敢说,可骨子里那份属于千金小姐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和疏离感,是从没变过的。
从前君云凌偶尔被君江寒接来小住,虽然也会自己默默收拾房间、叠叠衣服,但那份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什么的拘谨和生疏,以及做完事后总是默默退到一边、不敢邀功也不习惯被感谢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可眼前的凌小姐……
不仅神态自若地主动揽活,说话的语气平和坦然,干活时那副理所当然的、仿佛做过千百遍的熟练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勉强或表演,绝不是能临时装出来的。那是一种经年累月、融入骨子里的生活习惯。
柳姨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软,百感交集。
她在君家伺候了这么多年,那些旁支的少爷小姐、来走动的亲戚朋友,她见得多了。
哪个不是眼高于顶,拿她当个高级点的下人,说话都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离,或是明里暗里的使唤。
也就江寒少爷,是打心眼里把她当个长辈尊敬,从不摆少爷架子。
可眼前这位正儿八经的、本该是最娇贵的主子小姐,经历过生死大劫,从鬼门关硬生生爬回来,还失了忆,非但没变得阴郁乖张、难以伺候,反倒……通透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这份坦然和勤快,不像是为了讨好谁而装出来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吃过生活的苦、懂得柴米油盐不易、并且习惯于自己动手的人。
柳姨压下眼眶涌上的酸涩,快步上前,轻轻拉开她的手。
“凌小姐,你的心意柳姨明白。可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得结结实实的。这些活儿,以后有你做的时候,不急在这一时。听话,快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柳姨的手掌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君云凌看着柳姨眼里真切的关怀,知道再推拒反而显得生分,便不再坚持,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轻轻点了点头,“好,那辛苦柳姨了。”
看着君云凌转身走出厨房的纤细背影,柳姨轻轻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收拾,心里的怜惜又深了一层。
这孩子,真是受了太多委屈,才这么……懂事得叫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