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坐车吗，价格公道不宰客！”
穿着明黄色马甲的中年男人斜倚在车身旁，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名片，扯着嗓子朝出站口涌动的人群吆喝。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扫过攒动的人头，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一抹白色身影上。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胸前印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图案，与她身上那份沉静的气质格格不入。浅蓝色牛仔裤包裹着纤细笔直的双腿，背上背着一个崭新的深棕色皮质双肩包，衬得她身形愈发窈窕单薄。少女微微垂着头，似乎在辨认方向，阳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勾勒出精致柔和的轮廓 ，挺翘的鼻尖，抿着的淡粉色唇瓣，还有那双透着几分茫然的茶色眼眸，竟让见惯了各色乘客的司机呼吸都漏了半拍。
惊艳的神色在他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被满脸热情的笑容取代。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美女，坐车吗？价格公道不宰客，咱这可是正规出租！”
少女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出租车标上，清脆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出租车？开多久了？”
真好听。司机心里暗自赞叹，随即又觉得这问题有些古怪。寻常乘客要么问价要么问目的地，还从没人像她这样，先打听驾龄的。他挠了挠头，拍着胸脯应道：“干了七八年了！在咱安远市，我可是响当当的老司机，犄角旮旯的地方都熟门熟路。现在监管严得很，绝对不坑人，价格公道！”
生怕少女不信，他又把 “价格公道” 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行吧。”
少女淡淡应了一声，抬脚往车边走去。一阵清浅的花香随着她的动作飘了过来，混着少女淡淡清新的体香，好闻得让司机心神一荡。他连忙殷勤地想帮着开车门，却见少女已经自己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
司机坐进驾驶位，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后座的人。少女正偏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清了清嗓子，用问询的语气开口：“咱们去哪啊，美女？”
心底却悄悄盼着，最好是个远途。
“顺财商厦。”
少女的声音依旧清脆，透过后视镜传过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
“顺财商厦？” 司机猛地回过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上下打量着少女，“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
君云凌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嗯，怎么看出来的？”
她今早天不亮就从黄海市坐高铁赶过来，安远市是凌云扎根了半辈子的地方，是他和白纤纤相识、和乐乐一起长大的故土。这几天她对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搜，可网页上净是些乱七八糟的广告，关于十年前的痕迹，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找不到。她凭着记忆里最清晰的地标报了地名，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嗨，这顺财商厦啊，早就拆了！” 司机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惋惜，“得有七八年了吧，现在那片儿早改成步行街了，全是网红店和小吃摊，热闹得很。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君云凌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的凉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拆了……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她的心上。她想象过无数次故地重游的场景 ，或许商厦旧了些，或许店面换了些，但至少那栋楼还在，还能让她找到一点凌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可现实是，连承载着记忆的建筑，都早已被时光抹去，化作了一片全然陌生的热闹。
她怔怔地望着车顶，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底那点支撑着她赶来的念想，像是被戳破的泡泡，轻飘飘地碎了。十年的光阴，原来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让一个人的过往，彻底沉入岁月的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麻烦你了。”
车子平稳地驶离车站，汇入了车流。君云凌侧坐在后座，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街道两旁的高楼鳞次栉比，商铺的招牌鲜艳夺目，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鲜活的笑意。可这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的安远市，没有半分重合的地方。那些熟悉的小巷、老旧的书店、凌云曾经的武馆…… 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崭新的一切。
她像一个闯入者，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望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姑娘，到了！”
司机的声音将她从怔忪中拉回现实。君云凌抬起头，车窗外是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年轻的男男女女笑着闹着，手里拿着冰淇淋和奶茶。
这就是顺财商厦的旧址。
没有半点熟悉的影子。
“姑娘，要在这里下车吗？” 司机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少女眼底的茫然，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
“哦…… 哦，对不起，想事情呢。” 君云凌回过神，连忙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连输密码都输错了两次。司机递过一张名片，她下意识地接过来，攥在手里，直到指尖被纸边硌得发疼，才推开车门，浑浑噩噩地走了下去。
秋风卷着街道上的食物香气吹过来，混杂着喧嚣的人声，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怅惘。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头，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君云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漫无目的地在步行街上晃荡。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映着两旁五彩斑斓的霓虹招牌，明明是喧嚣热闹的景象，却衬得她身影愈发单薄。
步行街比记忆里的顺财商厦大了不止一倍，纵横交错的巷子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每个转角都立着网红打卡的指示牌，小吃摊的香气混着音乐声扑面而来，吵得人耳根发紧。她走了快一个小时，鞋底都沾了些街边的糖霜碎屑，却连半点熟悉的影子都没寻到。
曾经的顺财商厦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会垂下浓密的绿荫，凌云总爱在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听旁边卖冰棍的大爷唠嗑；商厦的后门有条窄窄的巷子，巷口的早餐铺做的豆腐脑格外香，他和白纤纤总爱大清早跑去抢头锅，辣油放得足足的，吃得满头大汗。
可现在，老槐树没了，窄巷子没了，就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成了炸鸡、奶茶和香水混合的气息，陌生得让人心慌。
她停在一家装修精致的甜品店门口，望着橱窗里摆着的精致蛋糕发愣。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穿着小熊卫衣的少女，眉眼清秀，神色茫然。
君云凌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玻璃，指尖微微发颤。
自己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吗？
那些关于白纤纤的笑声，关于乐乐举着糖葫芦扑进怀里的触感，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记忆，难道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凌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