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你安全了。” 陈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凌云没有消失,他变成了你的一部分,住进了你的心里。而你,现在是君云凌,是可以被哥哥疼着、被人爱着,重新开始的君云凌。”
君云凌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闭的门。
是啊,凌云的记忆是真的,可她现在拥有的身体,也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柔软的冰凉。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一次,不是崩溃的痛哭,而是带着一丝茫然,一丝无措,还有一丝……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
陈医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挂钟的滴答声,依旧在安静的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君江寒靠在疏导室门外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门板隔绝了室内的声音,只能隐约听见陈医生温和的语调,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却猜不透里面的情形。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落在门板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上,思绪却早已翻涌开来。
医生说,凌儿是病了,那些关于“凌云”的记忆,是创伤催生的幻想,是人格分裂的症状。他不是不懂这些专业术语,也清楚心理疏导、认知矫正对凌儿的重要性,可之前在病房里,凌儿抱着他痛哭,字字泣血说着“我是凌云”时的模样,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他不是没有过疑虑,不是没有觉得荒诞,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怎么会突然说自己是个比他还大的男人,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这份疑虑,终究抵不过看见凌儿绝望时的心疼。他不在乎那些记忆是真是假,不在乎她嘴里的“凌云”是否真的存在过,不在乎她到底是受家暴抑郁的君云凌,还是那个身为男生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凌云。
在他眼里,那些都只是过去。是凌儿独自熬过的、他没能参与的黑暗时光,是她潜意识里用来保护自己的壳,是刻在她灵魂里的印记,却从来都定义不了现在的她。
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醒来的凌儿,她蜷缩在病床上,眼神空洞,浑身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连一句“哥”都不肯说;想起这些日子,她渐渐卸下防备,会帮柳姨摆碗筷,会和他拌嘴,会在阳光下安静地看书,眼底慢慢有了光亮;想起她晕倒后,自己连夜驱车几百公里赶来,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病床上,面容惨白、眼神死寂的模样,那种心脏被狠狠揪紧的疼痛,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忍。
那些所谓的“人格”,那些模糊的过往,又有什么重要呢?
他能看到的,是眼前这个穿着病号服、身形单薄的少女,是会哭、会脆弱、会因为找不到记忆里的痕迹而崩溃的她;他能摸到的,是她冰凉的指尖,是她颤抖的肩膀,是她哭累了靠在他肩头时的重量;他能守护的,是这个活生生的、就在他身边的君云凌。
至于“凌云”,若是真的存在过,那便是凌儿过往的一部分,是支撑她走过黑暗的力量;若是只是幻想,那便是她自我保护的铠甲。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愿意接纳。他不要凌儿强迫自己忘记,不要她在“凌云”和“君云凌”之间苦苦挣扎,他只希望她能好好的,能慢慢走出阴影,能接纳这个被人爱着的自己。
烟蒂在指尖被揉得变了形,君江寒缓缓松开手,将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目光依旧落在疏导室的门板上,眼底没有了之前的焦虑与茫然,只剩下坚定与温柔。
门内的疏导还在继续,或许凌儿还要很久才能想通,或许她还要经历无数次挣扎才能接纳自己。但没关系,他会一直在这里等。等她出来,等她愿意敞开心扉,等她明白,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有着怎样的过往,她都是他的妹妹,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人。
疏导室的门终于被轻轻推开。陈医生率先走出来,对着君江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将他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君先生,今天的疏导很顺利,云凌的情绪已经平稳下来了,也开始试着接纳自己。记得按时让她吃我开的镇静药,早晚各一片,千万不能断。近期别让她接触能勾起过往的人和事,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循序渐进就好。”君江寒连连点头,目光越过陈医生,落在缓步走出来的君云凌身上,语气郑重:“谢谢您,陈医生,我都记着了。”
君云凌站在门口,衣角被风微微吹起,眼底的红肿虽未完全消退,却没了之前的死寂与茫然,多了几分柔和的空明。
办理完出院手续,两人坐上返程的车。君江寒特意放慢了车速,车窗开了一条窄缝,轻柔的秋风灌进来,拂动君云凌额前的碎发。车内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衬得氛围格外平和。君江寒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身旁的人,见她正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澄澈,不再像来时那样满是崩溃,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行至半路,君江寒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打破了车厢内的静谧:“凌儿,哥有句话想跟你说。”君云凌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直视前方,语气格外认真:“不管你心里记着的是君云凌的过往,还是凌云的人生,不管你觉得自己是谁,在哥这儿,你都只是我的妹妹。是我要护着、要陪着的,唯一的妹妹。”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带着沉甸甸的真诚,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君云凌的心湖。她怔怔地看着君江寒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坚定。过往的委屈、绝望,还有对身份的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抚平。她沉默了许久,脑海里闪过陈医生的话,闪过君江寒连夜赶来医院的模样,闪过这些日子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良久,君云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刻意伪装的勉强,而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释然与温柔,像冲破阴霾的阳光,干净又明亮。她看着君江寒,声音清浅却真切,带着从未有过的亲昵:“哥。”
这一声“哥”,褪去了所有的疏离与犹豫,满是依赖与认可。君江寒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转过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眸,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连眉眼都染上了暖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又宠溺:“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