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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车吗美女?价格绝对公道,不坑人!去哪都行,立马就走!”
穿着皱巴巴明黄色马甲的中年男人,嘴里斜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懒洋洋地斜倚在一辆蓝白相间、有些年头的出租车旁,车身上溅着干燥的泥点。
他手里攥着一沓卷了边、印着手机号的名片,扯着略微沙哑的嗓子,朝出站口如潮水般涌出、又迅速分流的人流,机械地吆喝着,目光在那些或疲惫或兴奋的脸上扫来扫去。
秋日的午后,阳光明晃晃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还是有点刺眼。
忽然,他视线一顿,停在了人群边缘,靠近出租车候车区指示牌下,那抹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白影上。
那是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连帽卫衣,胸前印着只傻乎乎、憨态可掬的小熊。
下身是条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布料包裹着笔直纤细的腿型。背着个崭新的深棕色皮质双肩包,带子调节得有些长,包身几乎垂到她腰臀下方。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头,似乎在研究手机里的导航,又像只是单纯在发呆,与周围拖着行李箱疾走、大声讲电话、或聚在一起商量行程的嘈杂人流,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打眼。
阳光正好落在她没化妆的脸上,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鼻梁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抿着。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看向指示牌时,能瞥见里面盛着点说不清的、空茫的恍惚,像迷路在林间雾霭里的小鹿。
司机心里“啧”了一声,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在车站拉客这么多年,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这么水灵、气质又干净剔透得像山泉水里捞出来的月亮似的小姑娘,还真不多见。
惊艳的神色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随即,那点惫懒瞬间被更热情、更殷勤、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取代,仿佛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写满了“诚信可靠”。
他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弯,几步就蹿了过去,挡在少女和车站出口之间,
“美女,坐车吗?咱这可是正规出租车,瞧见没,顶灯、牌照,齐全着呢!价格绝对公道,童叟无欺!这大热天……啊不,这大下午的,坐公交车多挤啊,咱这有空调,舒舒服服给您送到地儿!”
少女闻声抬头,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那件明晃晃的马甲上,停留了一秒,像是确认某种标识。又扫了眼他身后那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
她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撞在石头上的泉水,很好听。
“出租车?你开这行,多久了?”
司机一愣。
寻常乘客,尤其是这种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学生模样的,要么直接问“去XX地多少钱”,要么干脆利落报个地名,还真没人一上来,先像查户口似的打听他驾龄和“业务范围”的。
他挠了挠有些油腻的头发,随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的笑堆得更满:
“干了七八年啦!在咱们安远市,我可是响当当的老司机,大街小巷,犄角旮旯,没有我不熟的!姑娘你放心,现在管得严,我们绝对不宰客,价格公道!”
生怕她不信,他把“价格公道”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出来。
“行吧。”
少女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再多问,抬脚,绕过他,径直就往他指着的那辆出租车后排走去。
一阵极淡的、清甜的花香随着她的动作飘了过来,不是香水,但好闻得让司机心神一荡。
他连忙小跑着过去,想殷勤地帮她拉开后座车门,手刚伸出去,却见少女已经自己利落地拉开了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还顺手带上了车门,“砰”一声轻响,将站台的喧嚣稍微隔绝。
动作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不像他印象里那些娇滴滴、需要人伺候的小姑娘。
司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才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
车子发动,空调的凉风嘶嘶地吹出来。他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后座的人。
少女偏头望着窗外,她看得很专注,嘴唇依旧微微抿着,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画,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心痒和表现欲,用尽量显得憨厚可靠的语气开口。
“咱们去哪儿啊,美女?”
心里却悄悄盼着,最好是个远点的地儿。
“顺财商厦。”
少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依旧清脆,但隐约夹杂着一丝……怀念?
“顺财商厦?”
司机猛地回过头,不是从后视镜,而是整个上半身都扭了过去,眉头一下子皱成了个深深的“川”字,上下打量着后座安静坐着的君云凌。
“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头一回来安远?”
君云凌微微一怔,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嗯?怎么看出来的?”
她今天天不亮就从黄海市坐高铁赶过来。
安远市,是凌云扎了根、活了半辈子的地方。是他和白纤纤相识、恋爱、结婚的地方,是乐乐出生、长大的故土。
过去这几天,她对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搜,可网页上除了乱七八糟的广告和新楼盘的推介,关于十年前的痕迹,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摸不到。
她凭着记忆里最清晰、最不可能错的地标报了地名,却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
“嗨!”
司机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一声,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顺财商厦啊,早就拆啦!得有个……七八年了吧?现在那片儿,早改成步行街了,全是网红店和小吃摊,一天到晚热闹得跟过年似的!要不,我直接给你拉到那步行街口?你到那儿一看就明白了!”
君云凌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颤。
指尖瞬间变得冰凉,那凉意嗖地一下,顺着血液窜遍了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