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沉甸甸、冷冰冰的石头,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想象过很多次故地重游的场景。
原来住的地方找不到了,那就去找商厦,总能有点线索。
可能商厦旧了些,招牌换了,里面店铺面目全非;也许那条街变了样,多了些新建筑。
但她从没想过,连那栋楼……都没了。
承载着无数记忆的建筑,就这么被时光的大手,轻轻一抹,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抹掉了。
还要去看吗?
她怔怔地望着车顶,那点支撑着她千里迢迢赶来的、微弱的光,像被针戳破的肥皂泡,“噗”地一下,轻飘飘地,碎了。
十年的光阴,原来有这样巨大而残酷的力量。
足以让一座城市彻底改头换面,足以把一个人生活过的所有痕迹、爱过的、牵挂过的、为之奋斗过的一切,都沉进岁月最深、最黑的海底,连个小小的气泡都不冒,仿佛那些鲜活的过往,从未存在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像一个世纪。
后排的少女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叹息。
“好。麻烦你了。就去……那儿吧。”
“好嘞,您坐好。”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驶离车站,汇入车流。
君云凌侧身坐在后座,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街道两旁,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商铺的招牌鲜艳夺目,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鲜活的、只属于“现在”的、忙碌或惬意的表情。
可是这一切,和她记忆里的安远市,没有半分重合。
那些弯弯绕绕、充满烟火气的小巷,那个总飘着旧书霉味、老板爱在柜台后打盹的旧书店……
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崭新的一切,陌生得扎眼。
她像个莽撞的闯入者,隔着一层冰冷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玻璃,望着一个繁华热闹、却全然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明明阳光很好,车里很暖,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起来。
“姑娘,到啦!”
司机的声音将她从怔忪恍惚中猛地拉回现实。
君云凌像是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车窗外。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块巨大的、造型夸张的霓虹灯牌,闪烁着“星光里潮流街区”几个花哨的艺术字,旁边还点缀着闪烁的星星和爱心图案。
灯牌下方,是一片人声鼎沸、五彩斑斓的景象。
空气里混杂着炸鸡、奶茶、烤串、香水……各种浓郁甜腻的气味。
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手里举着冰淇淋、奶茶,笑着,闹着,从车边潮水般经过,汇入前方更密集的人流。
喧嚣的电子流行音乐从店铺里倾泻出来,混合着商家的吆喝声、游客的谈笑声,构成一片巨大而嘈杂的声浪,瞬间将人吞没。
这就是……顺财商厦的旧址。
没有高耸的商厦,没有老旧的招牌,没有记忆中任何一丝熟悉的影子。
“姑娘,在这儿下吗?”
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座那个自报出地名后,就变得异常沉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女,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他见过太多外地人初到陌生城市的茫然,但没见过这种……仿佛整个魂都被抽走了似的、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哦……哦,好,对不起,走神了。”
君云凌猛地回过神,慌忙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带着细微的颤抖。
司机递过来一张名片,她下意识接过来,攥在手心,粗糙的纸边硌得掌心生疼,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下去。
这条步行街,比记忆里那个灰扑扑的、不过五层高的顺财商厦及周边逼仄的区域,不知阔绰了多少倍,也陌生了多少倍。
每个转角,每个稍微开阔点的空地,都立着造型各异的、贴着荧光贴纸的“网红打卡点”指示牌,箭头指向那些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店铺。
炸鸡排的油脂焦香、奶茶甜腻的香精味、铁板上烤鱿鱼的咸腥,还有空气中飘浮不散的、各种廉价香水与汗水混合的、暖烘烘的复杂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势而陌生的潮流气味,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
几乎要冲散、彻底覆盖她脑海里最后那点关于“过去”的、陈旧的、带着灰尘和食物本真香气的记忆味道。
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快一个小时了。
鞋底白色的帆布边,已经沾上了不知哪家甜品店门口洒落的、五彩的糖霜碎屑和一点干涸的、黏糊糊的糖浆。
目光一寸寸扫过,试图在那些崭新的、炫目的装饰和喧嚣中,捕捉到一丝半点熟悉的影子,哪怕只是一块颜色相似的墙砖,一个似曾相识的转角弧度。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与那个叫“凌云”的男人,与他深爱的白纤纤和乐乐,与他们一家三口曾在这里度过的那段充满汗水、笑语、担忧和希望的平凡岁月,再无半分瓜葛。
记忆里,顺财商厦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能投下好大一片浓荫。
凌云总爱在傍晚暑气稍退时,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听旁边卖冰棍的大爷絮絮叨叨讲古,一坐就是大半天。
商厦后门,藏着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巷子,又深又暗,但巷口有家早餐铺,做的豆腐脑是一绝,豆香浓郁,辣油泼得又香又亮。
他和白纤纤总爱挑大清早铺子刚开门时跑去,抢头锅的豆腐脑,辣油放得足足的,吃得两人额头冒汗,相视傻笑。
可现在,老槐树没了,窄巷子没了,空气里再也闻不到豆香和辣油的酣畅,只剩下油炸和糖精混合的、甜腻腻的陌生味道。
脚下踩着的这片被磨得光滑的花岗岩地面,或许正好覆盖了当年商厦一楼那家总是飘着烤面包香气的糕点铺;
前方那个排着长队的奶茶店,或许就建在当年他和白纤纤常倚着聊天的消防栓旁;
远处那个巨大的、闪烁着“VR体验馆”字样的招牌下,或许就是当年“凌云武馆”的旧址……
可“或许”只是“或许”。
真实的、鲜活的过去,已经被连根拔起,碾碎,深埋,然后在原址上,浇筑出这片崭新的、陌生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