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的人群,不乏有一些心思活络的男人看着那个穿着小熊卫衣的少女,停在一家装修得精致梦幻、橱窗里摆满各式可爱蛋糕的甜品店门口,望着玻璃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眼神空茫的,像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君云凌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橱窗玻璃,微微发颤。
自己……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吗?
那些关于白纤纤清脆如银铃、带着点娇嗔的笑声的记忆;
关于乐乐举着糖葫芦、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怀里的、沉甸甸又软乎乎的触感,那些鲜活的、带着食物香气和汗水味道的烟火日子……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漫长到刻骨铭心、醒来却空空如也的梦?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
那个叫“凌云”的男人,他真实地呼吸过、爱过、痛过、奋斗过、存在过的人生,他的悲喜,他的存在本身……
是不是真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
一切,都只是这具名为“君云凌”的躯壳,在极度创伤下,凭空编织出的、一个荒诞而悲凉的幻影?
不可能!这只是我寻找的第一个目标点!
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甘心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
君云凌几乎是凭着灵魂深处残存的、属于凌云的方位感,拨开步行街上熙熙攘攘、嘈杂洪流的人群,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方位没错,脚下的路越走越陌生。
记忆里坑洼的水泥路,变成了眼前平整宽阔、画着清晰白色标线和箭头的双向四车道柏油马路。
每天经过的路边商铺已经消失,现在,是两排修剪整齐、高度划一、枝叶稀疏的行道树,树下规规矩矩地划着停车位,停着一溜颜色各异、却都锃光瓦亮的小汽车。
经过的路线,与记忆中错乱了不少,难以摸清方向。
可心底那股执拗的、不肯死心的念想,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着她,必须往前走,必须亲眼去看看,必须把有可能找到的地方都找一遍。
白色卫衣的衣角被秋风狠狠掀起,深棕色的双肩包在背上颠得厉害,撞得肩胛骨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眼里只有前方不断延伸的路,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
直到那扇气派到有些突兀的小区大门,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撞进她的眼底。
到了。
这一片区域,都找完了。
就这一个地方了。
君云凌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按在了原地,钉在了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她怔怔地望着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又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小区里面。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层住宅楼,楼体崭新,蓝色的玻璃幕墙干净得反光,冷漠地映着天空的流云。
米白色的大理石门柱,雕着繁复花纹的黑色铁艺栅栏,门楣上是四个烫金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光芒的大字——
山河之境。
哪里有半分凌家小院的影子?哪里有家里充满的欢声笑语?哪里有那个爱穿白衣的....白纤纤?
怎么会……这样?
一股巨大的、荒谬绝伦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密密麻麻地裹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明明记得,这条路的尽头,拐过那棵柳树,就是那个充满烟火气、笑声和花香的小院,是凌云和白纤纤、乐乐相依为命、遮风挡雨的家。
白纤纤喜欢花,院子里里外外都被她种满了各季各色的花草。可是。
怎么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冰冷、崭新、与她毫无瓜葛的豪华小区?
小区门口不时有人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装着新鲜蔬菜的塑料袋,步履匆匆;
有人牵着蹦蹦跳跳、背着卡通书包的小孩子,温柔叮嘱;
还有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商量着晚上去哪聚餐。
他们的目光偶尔掠过僵在门口的君云凌,打量着这个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门口的少女,面色带上一缕疑惑,但并未上前打扰。
君云凌用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柔软脆弱的掌心嫩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才让她几乎飘离的魂魄,勉强被拉回一丝,积聚起一点微弱的、颤抖的勇气。
“阿姨,请问……”
她在一个刚从生活超市出来,手里还提着个购物袋的阿姨经过的时候,上前拦住。
“小姑娘,有事吗?”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面容很清秀的女生,也就没有了丝毫戒心。
她抿了抿唇,声音颤抖地问道、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小院?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石榴树的那种?”
“小院?”
阿姨愣了愣,仔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气派的小区大门,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啊。姑娘,这小区建了都快十年啦,我搬来住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你说十年前?那可太久远喽,我可不清楚。”
一次否定,像一记闷棍。
没有吗?
“好的,谢谢阿姨......”
“没关系的。”阿姨笑了笑,走了。
君云凌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不甘心,又或许是那点可怜的勇气还未耗尽。
她再次鼓起所剩无几的力气,转身,拦住了一个穿着蓝白校服、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男孩。
男孩显然是放学回家、正低头玩着手机。
“同、同学,打扰一下,”
她的声音更低了,眼眶有些发红,眼底深埋着浓厚的期待,
“你知道这个小区,建起来之前,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吗?有没有……有没有一个带院子的房子?院墙不高,墙上爬满了紫荆花……”
“啊?”
男孩被她问得一愣,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茫然地看了看她,又回头看看小区,挠了挠头,
“我不知道啊。我打记事起就住这个小区了,没见过什么小院。”
又是。没见过?
“好的,谢谢,麻烦了。”
男孩低低的“嗯”了一声,继续沉浸在了手机页面里。
还有保安,他一定知道。
她带着仅有的一丝希望,拖着沉重的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保安亭的窗户。
玻璃窗“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肤色黝黑、带着长期户外工作痕迹的中年保安大叔的脸。
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帽檐下是一双带着职业性审视的眼睛。
“小姑娘,有事吗?”
“大叔。”
君云凌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希冀,
“我想问一下,这个小区……建起来之前,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有没有一户姓凌的人家,住在一个带石榴树的小院里,院子外面种满了花?有吗?”
她问完,死死盯着保安大叔的眼睛。
“姓凌?”
保安大叔拧着眉头,捻了捻下巴上短短的胡茬,想了一会儿,很摇了摇头。
“没有。姑娘,你肯定记错地方了。这一片当年拆迁重建的时候,我就在附近干保安了。那时候推倒的,都是些厂房和仓库,哪有什么带石榴树的小院?更没听说过姓凌的人家。这小区自打建好,就叫‘山河之境’,快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厂房和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