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沙条绫香呼唤的刹那,库丘林自己都倍感错愕。
原本濒临枯竭的身躯、早已涣散殆尽的精神力,本已无法支撑他继续厮杀下去。
可一瞬之间,浑身迸发汹涌力量,崭新涌入的庞大魔力充盈四肢百骸。
他不仅安然避开这场致命绝杀,更拥有十足把握,在下一击便敲定整场死斗的胜负。
“这便是令咒的力量吗。原来它从来都不只是束缚英灵的枷锁。”
库丘林身姿轻盈矫健,向后纵身一跃,在地面辗转腾挪数次。
随即骤然压低身形,单手撑地匍匐在地,宛如静待捕猎的荒原凶兽。
借着极致迅捷的闪避,美沙夜精心布设的三面合围阵型尽数落空。
她动作出现短暂凝滞,无法立刻接续下一轮攻势。
库丘林牢牢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致命空隙。
“纵然手段残忍冰冷,此刻也容不得半分犹豫。御主,千万不要怪罪俺。”
洞穿破绽的刹那,他化作撕裂夜色的闪电,瞬息突进至美沙夜身前。
仓促之间,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
库丘林挥动长枪,两道凛冽斩击骤然落下。
鲜血飞溅,断臂飘然坠落。
他顺势握住那柄脱手的赤红长枪——那才是属于他真正的本命宝具。
“好久不见,老伙计。没想到,还有再度触碰你的一日。”
库丘林将人造伪枪弃于地面,紧握真正宝具,摆出决战姿态。
失去双臂的美沙夜瞬间失去平衡,身躯不住左右摇晃倾倒。
“余下这一击,便是终末了。”
眼底一闪而过淡淡的惋惜与悲戚,转瞬便被野兽般凛冽锐利的杀意覆盖。
不过瞬息,他便在心中做好极致取舍。
不愧是背负英雄之名的英灵,这般决绝果决,本就唯有承载帝王宿命之人方可拥有。
“你的心脏,就由俺来收下了!”
魔力顺着枪身尽数灌注,赤红长枪在幽暗庭院中亮起妖异猩红光芒。旁观的绫香,心中升起无尽疑惑。
——Gáe·穿刺
可令她无比震惊的是,本该刺向致命要害的枪尖,偏偏朝着无关紧要的脚下刺去。
难道是心绪纷乱,在解放真名之际失手了吗。
“笨蛋。”
绫香忍不住低声嗔斥,不知这份心声,能否传入他耳畔。
可下一瞬,她便为自己过早下定的判断,感到极致震撼。
——Gáe·Bolg 死棘之枪!
下坠压低的长枪径直洞穿美沙夜心脏,致命要害一瞬被贯穿。
鲜血如泉涌般从她背脊肆意喷涌而出。
加之伤口撕裂的特性,搭配库丘林传说中的诅咒魔枪,枪尖入心脏的刹那,无数荆棘便由内而外疯狂滋生,蚕食着她的身躯。
绫香内心只剩下无尽震撼。
正因远远旁观,她才无比清晰地看清,这一击究竟何等违背常理、诡异绝伦。
长枪分明朝着脚下刺出,轨迹却毫无征兆扭曲,以绝无可能的弧度,贯穿少女心脏。
可长枪本身既没有伸长,也没有刻意变向。
这般自然到极致的景象,甚至让人错觉长枪自始至终,目标便是她的胸膛,也正因如此,才显得诡异荒诞。
刻意改变轨迹击穿心脏,本就是天方夜谭。
并非长枪变换路径,而是颠倒因果、改写过程,以此注定结局。
伴随真名解放绽放的魔枪,最根本的前提,便是早已注定「贯穿心脏」这一结果。
换言之,过程与因果,彻底倒置。
既然结局注定洞穿心脏,长枪前行的轨迹,不过是事后印证事实的附属而已。
凌驾一切防御的诅咒荆棘。
一旦被这支必定贯穿心脏的魔枪锁定,宿命便再也无法逆转。
这般不讲道理的绝杀,世间无人能够抵挡。
无论敌人如何闪避、如何逃离,长枪终将抵达那颗心脏。
——故而必灭。
一经解放,便必定贯穿敌人心脏的诅咒之枪。
历经此刻,绫香才真切明白百闻不如一见的含义。
库丘林的传说闻名久远,却终究只是模糊概念,唯有亲眼见证,才有刻骨震撼。
她从未想过,英灵本命宝具竟是这般运作法则。
宝具现世一瞬,战局便尘埃落定,美沙夜彻底困死在庭院环境空间之中,再无逃脱可能。
周遭再无致命危机,绫香缓步走向库丘林身旁。
纵使她与玲珑馆美沙夜是宿命仇敌,可这场厮杀,本就是圣杯战争既定的残酷规则。
寻常岁月里,她们本可以是平淡相处的故人,而非兵刃相向的死敌。
不过是行走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背负各自悲剧宿命之人。
更何况,绫香由衷悲悯美沙夜的终局,想要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美沙夜同学……”
声音哽咽难言,美沙夜凄惨破碎的模样,让她不忍直视。
双臂断裂、心脏洞穿、周身荆棘蔓延,全身上下鲜血淋漓。
“做得很好,沙条同学。竟然在最后一刻逆转战局,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玲珑馆美沙夜面色满是极致疲惫,如同数日不眠不休,气息虚弱飘摇,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绫香清楚,她无比渴望安息,可残酷的诅咒,不允许她拥有这般奢侈的解脱。
被库丘灵宝具贯穿身躯,她早已无法依靠自身意志掌控躯体。
即便狼狈破碎至此,她依旧由衷赞叹绫香的决断。
留下认可的话语后,她转头正视酿成一切悲剧的根源。
“库丘林,你对待前任御主,还真是毫不留情。洞穿我心脏也罢了,竟然连我的双臂都一并斩断。”
“俺亦是身不由己。你的力量太过恐怖,稍有疏忽,死去的便是俺。
若非大小姐及时发动令咒,此刻长眠枪下的人,就是俺。”
库丘林心底满是愧疚,也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听完他的话语,美沙夜淡然轻笑,露出释然温柔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库丘林。你如约履行了你我之间的约定。只是终究没能逃脱宿命,难免心生遗憾。”
“御主,你也累了,该安息了。”
“说得没错。自从教会一别,自身的状态跟退出圣杯战争已经没什么两样了。这一切,不过是画上最后的句号。”
玲珑馆美纱夜已经被先前的两件事,接连搞垮了心态。
其中之一因为太过丢人。
美纱夜主动动用令咒消除了枪兵的记忆。
所以枪兵对轩辕浩的那件事毫不知情,记忆犹新的也只有神父那件事。
“正如你所说,我确实,该休息了。”
无论是肉体摧残、生命枯竭,还是心灵疲惫,美沙夜都无力再参与圣杯纷争。
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坦然接受宿命终局。
“沙条同学,我的从者,便托付于你。他虽不算完美,本性却足够可靠。”
“事到如今,御主你的废话,还真是不少。”
听见美沙夜直白的调侃,库丘林紧绷的心绪缓缓松弛,无奈低笑出声。
“既然听得不厌烦,那就替沙条同学,赢完这场圣杯战争。这便是你仅剩的价值。”
“不必多说,我自会做到。”
无需多加叮嘱,库丘林坦然应允。
绫香静静望着二人闲谈,不自觉温柔浅笑。
“让你见笑了,沙条同学。”
“没有。我从未想过,向来清冷孤傲的美沙夜同学,会拥有这般柔软温暖的一面。”
从前绫香与美沙夜毫无交集,她所见的,永远是高傲疏离、不近人情的大小姐,宛如高岭之花,遥不可及。
这般近距离窥见她平凡柔软的一面,此生仅此一次。
“也是理所当然。双亲离世之后,我便扛起整个家族命运,被迫变得冷漠坚强,一切都情有可原。”
同样痛失至亲,两人却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美沙夜愈发坚韧果决,绫香却一度懦弱逃避。
她背负家族复兴重担,绫香躲避世间责任,各自过着孤寂独行的人生。
“美沙夜同学,远比我耀眼,我们本就是天差地别。”
“沙条同学,你如今,不也早已振作起来了吗。”
突如其来的温柔话语,让绫香心头一颤。
少女眉眼弯弯,露出治愈人心的浅笑。
她早已走出过往阴霾,不必再沉溺于旧日伤痛。
“谢谢你,美沙夜同学。”
绫香由衷向这位宿敌,致以谢意。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库丘林愈发不懂两名女子之间隐晦羁绊,仿佛避开世人,共享独属于彼此的温柔秘密。
“前几日还拼得你死我活,如今却亲密相依,女人的心,果然难以捉摸。”
“再多嘴,你不觉得此刻十分不合时宜吗。”
纵使气息微弱,美沙夜依旧清冷呵斥库丘林。
他心头一紧,担心她是否还有余力发动最后一击。
“好了,往后你便由沙条同学辅佐。愿你们夺得圣杯,我也该落幕离去了。拔枪吧,库丘林。”
“哦?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必拖沓,你以为我会畏惧吗。”
“俺明白了。”
话音落下,库丘林眼神骤然凛冽,转瞬之间,缓缓拔出贯穿身躯的长枪。
鲜血喷涌而出,美沙夜轻轻靠在他肩头。
“库丘林,你的枪,依旧凌厉。余下一切,便拜托你了。”
留下最后一句遗言,她身躯化作漫天灰烬,未曾留下一丝尸骨,只余下地面一滩温热血迹。
“一切,落幕了。”
库丘林低声感慨,目光望向身前空旷辽阔的庭院。
这里曾是帝王宿命,终焉归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