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放学后,夕阳将橘色的柔光铺满整间教室。
若是请有名的画家来落笔,想必能绘出一幅动人的油画,或是水彩。
放学铃声响起的刹那,学生们的第一反应便是尽快离开校园,奔赴各自想做的事。
唯独我,绫香,想要留住这最后片刻宁静。
我透过窗,望着校内陆续走出校门的学生,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感慨。
“没想到前些日还化为废墟的学校,短短数日,竟能重建完成。”
“这还要归功于圣堂教会的力量。”
本只是一句无心的自语,却意外得到了回应。
答话的不是旁人,正是一直伴在我身侧的剑士,此刻他已经解除了灵体化。
圣堂教会除了监督圣杯战争的公平,还承担着战后处理损毁的义务。
在桑格雷德人间蒸发之后,教会很快派遣了新任监督主持大局。
那位桑格雷德本就心怀鬼胎,圣堂教会早已发布了对他的海捕文书,只是没想到,他竟逃到这不起眼的极东之地。
“因此侵害神职人员的行为并不会被定罪。况且这就是圣杯战争,一旦以御主身份踏入这场竞逐,无论缘由如何,生死各安天命。”
偶然碰面的新任监督,曾这样对我解释。
也正是因为他的上任,这所学校的修缮速度才会如此惊人,堪比亚述的墨侯一夜筑城。
数次死里逃生,望着眼前这片平和安宁的景象,回想起来,恍若一场大梦。
“绫香虽然总想着放弃,如今却已经成长,足以独当一面的御主了。”
“这都多亏剑士,每次都能把我从情绪的漩涡里及时拉出来。”
我转头抬眼望向身旁的剑士,他面带温和的笑意,同样欣慰地回望我。
那神情,仿佛看着“从前遇事莽撞又胆怯的小姑娘”终于长大成人。
经历了这么多,对比刚踏入圣杯战争时消极抵触的自己,如今的我确实沉稳成熟了许多。
这份成长,离不开剑士连日来的陪伴与扶持。
“我的规劝只是次要,根源在于绫香本身极强的韧性。你姐姐的优秀,显露在外,光华夺目;而你的强大,藏于内里,坚韧不屈。”
“你会不会太过抬举我了?我真的像你评价的这般,能和爱歌姐姐相提并论吗?”
“嗯。你与爱歌,都是我所遇见最优秀的御主。”
很久以前,我也曾听过剑士一模一样的回答。
那时只当是宽慰我的客套话,可此刻,心中却生出全然不同的感受,仿佛一句郑重的誓约。
如同骑士向公主宣誓效忠。
曾经侍奉姐姐的苍银骑士,如今守在我的身侧。
连远比姐姐优秀得多的、他最亲近之人,也认可了我与姐姐拥有同等的力量。
姐姐耀眼的荣光已是过往,而我,正要开启属于自己的辉煌,书写属于我的荣光篇章。
我要继承爱歌姐姐的一切,包括她的从者,为这场再度开启的圣杯战争画上终局的句号。
我终究,抢到了姐姐所爱之人。
“剑士,我和姐姐相比,你更喜欢……”
哐啷——
就在我将要说出最后一字时,一声粗暴的推门声骤然打破了教室里酝酿的氛围。
心底的话,没能传递给剑士。
做出这般不合时宜、莽撞举动的,是一名金发少年,一身黑色夹克,典型的街头不良打扮。
他径直穿过门口,大步走向讲台。
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他双手用力一拍桌面,空荡的教室轰然响起巨响。
“这场战争本身堪称绝妙,趣味无穷!为求至宝,英雄豪杰彼此厮杀争霸,实在精彩!真叫本王感慨,为何从前不曾有这般盛事!本王此刻,正因无可比拟的喜悦而沸腾!”
紧接着,少年站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开始演说。
剑士冷眼注视着这名突然闯入、兀自沉浸在自我情绪里的男人,而我,只能怔怔地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这个人我认得。
当初解决掉神父,准确来说,是在神父被我下咒逃走之后,意识朦胧之际,剑士准备带我离开教会,便是此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是黄金的骑士,弓兵。
“然而,有两件事令本王极为不满,深深挫伤本王的自尊。你可知缘由,骑士王?”
弓兵全然不顾听众的感受,自顾自继续强行倾泻话语。
剑士向来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与抗拒,自然不会给弓兵半句客气的回应。
“谁知道。像你这般扭曲的想法,我一无所知。”
弓兵见剑士冷淡拒绝交谈,非但不在意,反倒像是一直在等待这样的反应,愈发张扬地自顾解析起来。
那神态,仿佛在说“既然你不清楚,那就由本王细细告诉你”。
“其一便是阶位!本王乃是普天之下至高最强的英雄。听闻世上竟还有两人凌驾于本王之上,本王愤怒得几乎要亲手斩杀自己的御主!不过,他前几日已然殒命,此事也就无关紧要了。”
一长段长篇大论,通篇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情绪宣泄,全然将我们当成可以随意倾倒废话的树洞。
这些毫无营养、没有半点价值的话语,我左耳进,右耳出。
弓兵越说越是亢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但是,本王可以饶恕Berserker(狂战士)。他不惜丧失理智追逐力量,本王便开恩放过他。虽说他不久前才被斩杀。然而——”
就在我以为他终于要停歇之时,话锋骤然一转。
“本王不会放过你,Saber(剑士)。”
“这世上最强的英灵唯有本王一人。而且——”
弓兵神情激昂,伸出食指直直指向剑士,一副将剑士视作毕生宿敌的模样。而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动……
“本王也绝不会放过你身边的Master(御主)!”
指尖最终停在了我的身上。
被点名的我猛地一惊,以为自己又被视作最弱的御主而遭到轻视,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的美无与伦比!就算在乌鲁克的战场之上,本王也从未见过如此令本王倾心的女人!”
“哎?!”
事态完全出人意料,我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
刻意的刁难戏弄吗?
我拼命运转大脑,思索该如何应对,一旁的剑士眉头肉眼可见地蹙起,神色不悦。
“少女啊,请你发誓。本王会打倒Saber(剑士)。待到那时,你将成为本王的后妃。”
前一段复杂的信息还来不及消化,接踵而至的,竟是爆炸性的求婚宣言。
大脑承载的信息过载,近乎宕机。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不知所措,陷入慌乱。
Saber(剑士)立刻上前一步,护在我的身前。
“你不必回答,绫香。他的疯言妄语,根本无法实现。从根源上,前提便不成立。”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剑士已经替我做出决断。
事情没有按照弓兵预想的方向发展,这让他心生不满,将眼前的剑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呵,圣剑之士倒是狂妄。祖国覆灭的男人,竟敢向能够毁灭世界的男人挥剑。”
金色铠甲覆上弓兵全身,他抽出背后的双剑,摆出与剑士决斗的架势。
“好,就让你见识彼此之间的差距。用本王的终末剑Enki,将你化为齑粉。”
弓兵将两把剑柄拼接在一起,方才的双剑,转瞬化作一张长弓。
“明明前些日子才刚刚落败,如今还要再度挑起战事吗?”
剑士同样召唤铠甲覆身,黄金圣剑不再隐藏,直接显露,坦然接下这一战书。
我隔着剑士的身躯,望向弓兵手中那张弓。
只看那凶器独特的构造外形,便知它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我倒不是担心剑士落败,只是好不容易重建完成的学校,难道又要在他们无谓的争斗里化为废墟。
必须制止他们!
“等等,住手……”
我的劝阻才说到一半,另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弓兵,我允许你来交谈,可没允许你动手。”
今天到底怎么了,就不能让我完整说完一句话吗?
这次出现的,是个身高还不及我一半的小男孩。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一名兜帽法袍覆身的神秘女性。
“是魔术师!”
我一眼认出了小男孩身后的女人。
曾经在夜里的这所学校,我们与她交手,那也是圣杯战争开启后的第一场战斗,一场几乎覆灭的苦战。
再次见到这个长久萦绕心头的噩梦般的身影,我忍不住低声惊呼。
魔术师跟在小男孩身后,这么说来,这名小男孩,便是她的御主。
“本王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并不打算真的动手。”
遭到少年呵斥之后,方才不可一世的弓兵,竟乖乖收起了武器,看向我与剑士。
那位目空一切的王,竟然会听从一个小孩子的吩咐。
就算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见到弓兵,也完全不敢想象。
但方才短暂的接触,我便清楚,他绝非轻易听从他人命令的性格,哪怕是名义上契约的御主也不例外。
能让这般傲慢之人甘愿服从,此人一定拥有过人的本领。
眼前这个小男孩,绝非等闲之辈,我无比笃定。
“不用自我介绍,想必你们也猜到了。我便是这位魔术师的御主。那边的弓兵,也是前几日才归顺于我。还有一位是暗杀者,因为特殊缘由,不便前来。”
“竟一人供给三位从者魔力?”
我供给剑士与枪兵两人魔力,便已经倍感吃力。
若是再加一位,恐怕要直接送进重症监护室。
这个小男孩究竟拥有何等庞大的魔力储量?
莫非,他就是本次圣杯战争,位居首位、身为七翼炽天使的御主?
“我这边有三骑,你们那边仅剩两骑。漫长的时间过去,也仅仅损失了弓兵与狂战士两骑。虽然剩余棋子尚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圣杯战争,已经抵达最终决战之时!”
这名小男孩,和弓兵有几分相似,只顾自顾自地诉说,全然无视旁人话语。
“那你打算今日便来做最后的了断吗?”
我从剑士的保护下走出,站到前面,已经做好为这场圣杯战争画上句号的觉悟。
“并非如此。你要画上句点的对手不是我。我认为,你此刻应当好好听一听,关于你姐姐沙条爱歌的往事。”
少年望着我的反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