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咸鲜,猪油的润,煎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
她吃得很慢。
很认真。
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但毕竟是小诺牌面条。
陈小诺吃得快。
但没说话。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窗外,天色开始变化。
深黑里渗进一丝墨蓝。
像一滴墨水在清水里缓慢晕开。
“小诺。”可可吃到一半,忽然说。
“嗯。”
“谢谢你。”
陈小诺抬头。
每日感谢(1/1)?
“谢什么。”
“谢谢这碗面。”
陈小诺停下筷子。
看着可可。
可可低着头,银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但嘴角是弯的。
“面是你煮的,又不是我下面。”陈小诺说。
“是你教的。”
“教了就会,不算笨蛋小猪。”
可可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会努力学,学很多很多。”
“你……先把这碗面吃完。”
“嗯!”
可可继续吃。
把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时,额头渗出细汗。
“饱了?”陈小诺问。
“饱了。”可可摸摸肚子,“很好吃。”
不光是肚子饱了,心里也饱饱的。
陈小诺起身,收拾碗筷。
可可想帮忙。
“坐着。”陈小诺说,“腿不想好了?”
可可只好坐回去。
看着陈小诺洗碗的背影。
真的小小的。
却好像能撑起一整个夜晚。
……
……
擦完碗,放回原处。
看了一眼时间。
不早了……该整理一下店内环境准备开门了。
但是,还是先……
陈小诺掏出记账本。
可可也凑了过来。
这么多天来,她一直对这个本子充满好奇。
本子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收入,支出,备注。
嗯,除此之外……
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意义不明,不,倒不如说,何意味。
“这是什么?”可可指着一个小三角形标记。
“赊账。”陈小诺说,“隔壁老王的孙子,总赊零食。”
“那这个呢?”可可指着一个小圆圈。
“损坏赔偿。”陈小诺说,“上个月有人喝醉撞歪了货架。”
可可一页页看过去。
这简直是在看一部微型的便利店史。
“小诺。”
“嗯。”
“你记性真好。”
“我不好。”陈小诺说,“本子记忆力好。”
还真是实话实说。
“可是……”
“没有可是。”陈小诺合上本子,“去换衣服,该准备开门了。”
“先从简单的开始吧。”陈小诺从柜台下拿出两块抹布,“擦货架,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别漏。”
可可接过抹布。
是湿的,拧得半干,微温。
“水……”
“我提前温的。”陈小诺转身去拿拖把,“冷水伤手。”
也就是说,上面有小诺的……
可可低头看着抹布。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允舔着。
从最上层开始。
先是薯片,再是饼干,巧克力……
有点嘴馋了。
咽了咽口水。
可可继续集中精神。
可可擦得很仔细。
每个包装袋都擦到,边角也不放过。
而我们的陈小诺老板娘在拖地。
动作流畅,像做过千万遍。
两人各做各的。
即使,她们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有种默契的节奏。
抹布擦拭的摩擦声。
拖把划过地板的沙沙声。
为窗外渐亮的天光拉开帷幕。
唤醒了远处隐约响起的第一声鸟鸣。
可可擦完货架,回头看向陈小诺。
陈小诺正弯腰检查关东煮锅的温度计。
金发,灰眸,以及那专注的侧脸。
可爱,认真。
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小诺。”可可叫她。
陈小诺转过头。
“擦完了?”她问。
可可“嗯”了一声。
“检查日期了吗?”
这次没有“嗯”了。
“啊?”
“每个商品都要检查保质期。”陈小诺走过来,随手拿起一包饼干,“看这里。”
“生产日期,保质期,然后过期的要下架。”
可可凑过去看。
“嗯呢。”
发出轻声呢喃。
陈小诺拖完地,开始补货。
她从仓库推出小推车,上面堆着成箱的饮料和零食。
比她还高一点。
一瓶瓶,一包包,填补货架上的空缺。
两人各忙各的。
偶尔擦肩而过。
可可闻到陈小诺身上淡淡的味道。
不是香水。
是属于小萝莉的体香。
并且是干净的,芬芳的,阳光晒过的那种味道。
掺杂着牛奶香。
“小诺。”她又开口。
“嗯。”
“你在家用什么牌子的沐浴露?”
陈小诺停下动作。
转头看她。
眼神有点疑惑。
“问这个干嘛?”
“就……想知道,所以问一下。”可可小声说,“很好闻。”
陈小诺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最便宜的那种,超市特价,和仓库那个一样。”
“哦……”
“失望?”
“不。”可可摇头,“只是觉得……很配你。”
“配我?”
“嗯。”可可笑了,“干净,简单,但是……让人安心。”
陈小诺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转回头,继续补货。
不过,耳朵尖有点红。
可可看见了。
但没说破。
她继续擦货架,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五点半。
准备工作做完了一大半。
即使可可腿疼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但她没停。
陈小诺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
插上吸管。
递给她一盒。
“休息十分钟。”
两人坐在收银台后,喝着牛奶。
窗外,天彻底亮了。
墨蓝褪成鱼肚白,边缘染上淡淡的金。
像小诺头发的颜色。
街道开始苏醒。
自行车铃响。
早餐摊支起招牌,热气蒸腾。
工人开始扫地,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小诺。”可可咬着吸管。
“嗯。”
“你喜欢开便利店吗?”
陈小诺看着窗外。
很久没回答。
就在可可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
“不喜欢。”
“那为什么……”
“因为只能做这个。”陈小诺说,“做了一百年,习惯了。”
可可怔住。
“真的有一百年……”
“比喻。”陈小诺补充。
但可可总觉得,那不是比喻。
“小诺。”她轻声说,“你真的……很温柔。”
陈小诺转过头。
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你看错了,我是坏女人。”
“没有。”可可说,“我看得清楚。”
“牛奶喝完了就继续干活。”
“哦。”
可可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把盒子压扁,扔进垃圾桶。
陈小诺也喝完。
两人同时站起身子。。
“那,接下来做什么?”可可问道。
“蒸包子。”陈小诺走向后面的蒸笼,“今天,让你来学学。”
“好!”
可可鼓足了劲,跟过去。
看着陈小诺从冷冻柜里拿出速冻包子,一个个摆进蒸笼。
打开蒸汽开关。
白色的水汽很快涌上来。
模糊了视线。
“要蒸多久?”可可问。
“emm……十五分钟吧。”陈小诺说,“时间到了要立刻关火,不然皮会塌。”
“嗯,我记着。”
水汽弥漫。
小小的厨房角落变得朦胧。
可可站在陈小诺身边。
看着她的侧脸在水汽里时隐时现。
忽然觉得。
这一刻,很珍贵。
像偷来的。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
一种……
从漫长而孤独的时光里,偷来的一小片温暖。
“小诺。”她轻声说。
“又怎么了。”
“我能……牵你的手吗?”
陈小诺动作顿住。
她没有聊想到可可突然这么说。
她转过头。
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为什么。”
“就……”可可低下头,“就想牵一下。”
沉默。
只有蒸汽的嘶嘶声。
女孩子之间,牵个手…算了。
然后,陈小诺伸出手。
不是手掌。
是手腕。
“只能牵这里。”她说。
可可笑了。
伸手,轻轻握住陈小诺细小的手腕。
很细。
皮肤凉凉的。
脉搏在指尖下平稳地跳动。
一下,一下。
像秒针。
又像心跳。
“谢谢。”可可说。
陈小诺没说话。
也没抽回手。
任由她握着。
蒸笼里的包子渐渐鼓起,面皮变得松软。
香气混在水汽里,弥漫开来。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
斜斜地照进便利店。
飞舞的尘埃带来如此微弱的光芒。
却照亮货架上整齐的商品。
也照亮了二人紧握的手腕。
和手腕上,微微发烫的温度。
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有人说,是温馨的港湾。
也有人说过,是随意扣扣的空间。
但可可想。
或许。
有小诺在的地方。
就是“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