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伊洛兰普的街道陷入一种与白昼辉煌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寂静。魔法路灯投下清冷孤寂的椭圆形光晕,彼此间隔很远,将高大建筑的阴影拉得扭曲老长,在地面上交织成一片片浓黑、边界模糊、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区域。大部分店铺早已落下厚重的金属门帘或锁好橡木门板,橱窗暗沉,只有零星几家廉价的通宵酒馆或可疑俱乐部的窗户缝隙里,还顽强透出昏黄摇曳的暖光,伴随着被厚重门板过滤后依然隐约可闻的、压抑的谈笑、划拳和走调的歌声。
哈克快步穿过一条背街,皮靴硬底踩在潮湿石板上的“哒、哒”声,在近乎空旷的巷道里被放大、带回响,显得突兀而令人心慌。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并非因为深秋夜风的寒意,而是一种莫名的、如同被无形眼睛窥视着的心虚和焦躁,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脊椎。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揣在怀里,隔着粗糙的皮甲和衬衣,能清晰感觉到那个天鹅绒小袋的存在,以及里面所剩无几的、细腻粉尘隔着布料传来的触感。
快没了。
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冰冷爪子,一下下挠着他的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焦虑和生理性的渴求。必须尽快补货。绝不能断。西城区那几个家境优渥、却被学业和家族压力逼得濒临崩溃的法师学徒,东区那两位沉迷禁忌实验、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的中年学者,还有“沙龙”里那些寻求刺激的贵族子弟……他们最近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出价也慷慨得令人咋舌。正是趁势扩大“客源”、大赚一笔、彻底站稳脚跟的黄金时机,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出问题?
更让他心烦意乱、几乎无法集中精神的是,身体深处已经开始泛起那种熟悉的、细微的酸痒和空洞感。对那幽蓝色光芒、对那瞬间冲垮一切现实的极致愉悦的渴望,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却执着地啃噬着他的意志防线,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短促。
这一切交织的烦躁与渴望,都让他在想起两天前那个不愉快的偶遇时,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加旺盛、更加憋闷。
两天了。自从在那个破酒馆“酣眠之熊”门口撞见她,已经过去整整两天。那女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没出现过,没有质询,没有来找麻烦,甚至没有任何试图联系或探查的迹象。
她对他这个人,对他那点“生意”,对他如今的“成就”,仿佛彻彻底底地漠不关心,就像随手掸去肩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当面给他一拳、骂他“废物”、“人渣”更让他难受,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他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上。
凭什么? 他恶狠狠地想着,牙齿无意识地磨蹭。她薇尔斯·罗斯凭什么永远能摆出那副置身事外、纤尘不染、好像站在道德高地上俯瞰众生的清高模样? 仿佛她走过的路就比别人的干净,手上沾的血就比别人的更高贵似的!
他眼前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淡金色的、在巷子阴影里依旧锐利如刀锋的眼睛,里面那毫不掩饰的鄙夷、拒绝,以及更深处的……一种让他当时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碎的、近乎悲悯的冷然。那一刻,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把怀里的“碎梦尘”强行塞进她嘴里,用最下作的方式逼她也尝尝这“极乐”的滋味,看看她被虚幻快感吞噬时,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是否还能维持那可憎的平静与“清白”!
“呸!”哈克对着墙角啐了一口粘痰,脚步迈得更快,仿佛想用速度甩脱脑中的幻影和心头的憋闷。
这两年,世道真是变了。他们这些靠刀剑和玩命吃饭的佣兵,日子越来越难熬。大陆局势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几个大国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莫名其妙缓和了不少,大规模的边境冲突少了,就连那些最喜欢用雇佣兵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又不想脏了自己手的贵族老爷和富商们,似乎也收敛了许多,要么转向更“合法”的途径,要么干脆缩起了脖子。仗不打得那么凶了,他们这些除了杀人、打架、在泥泞和血泊里打滚之外别无长处的粗人,一下子成了多余的累赘,价格被压得越来越低,风险却一点没少。
“铁砧”也早就名存实亡,只剩下个空架子。德雷克那个老顽固,死守着那块过气佣兵团的招牌和不知所谓的“规矩”,死活不肯接那些来钱快、但难免踩在灰色地带甚至法律边缘的“私活”,说什么“个人的财路我不管,但谁要敢打着‘铁砧’的名号干下作事,坏了兄弟们几十年用血和命挣回来的那点名声,别怪我德雷克翻脸不认人!”
名声? 哈克在心里发出尖锐的嗤笑,那玩意儿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连伊洛兰普最劣质的掺水麦酒都快要喝不起的时候,能顶个屁用!能换一口热饭,还是一张暖床?真以为还是薇尔斯在的时候呢?那时候“铁砧”如日中天,“白狼”的名头响当当,走到哪儿都有人高看一眼,委托接到手软,报酬丰厚。现在呢?团长带着剩下的几个老弱病残,守着那点可怜的、快要发霉的“荣誉”,在泥潭里挣扎,连像样的装备都快维护不起了。
还好,他哈克脑子活络,运气也不错。跌跌撞撞中,竟让他搭上了“碎梦尘”这条线。这东西,简直是诸神赐予的、点石成金的财路!那些被枯燥繁重的学业、永无止境的研究瓶颈、复杂险恶的同僚倾轧逼得精神紧绷、濒临崩溃的法师学徒和底层学者,对它的需求简直如久旱逢甘霖。金币、珠宝、魔法材料……各种好处像流水一样涌来,轻松得让他有时都觉得不真实。
他不仅自己迅速摆脱了穷困潦倒,还顺手拉了两个同样混得惨兮兮、几乎走投无路的老兄弟——“疤脸”卡尔和“独眼”摩根一起入伙。有钱一起赚,有“乐子”一起享,这才是真兄弟!至于德雷克那套过时的说教,让他见鬼去吧!
拐过又一个堆满垃圾的街角,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劣质麦芽发酵的酸馊味、廉价烟草燃烧的呛人气和浓重体臭的气息,如同有形的墙壁,扑面而来。“酣眠之熊”酒馆那破旧歪斜的木招牌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无力地摇晃,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吱呀”声,像垂死病人的呻吟。这条巷子偏僻脏乱,是治安队巡逻都懒得踏足的地方,顾客鱼龙混杂,正是进行某些不宜见光交易的理想场所。
哈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越来越快的心跳和指尖的颤抖,伸手推开那扇厚重、表面凝结着经年油污的木门。
喧嚣的热浪和更加浑浊刺鼻的气味瞬间将他吞没。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影,大声划拳、吹嘘、争吵、或单纯麻木地灌着劣酒,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
哈克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凭借着侦察兵的本能,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嘈杂混乱的人群,掠过一张张或兴奋癫狂、或麻木不仁的醉脸,寻找着那个特定的目标。
很快,他锁定了。
在酒馆最深处、灯光几乎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一张远离其他酒桌的破木桌旁,独自坐着一个身影。宽大的黑色斗篷将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体型都难以分辨,更遑论性别。桌上只放着一杯清水,丝毫未动。
就是他了。或者说,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直接的货源提供者,那个神秘组织在伊洛兰普下城区的“联络人”。
哈克压下心头因缺“货”而产生的、越发明显的焦灼和身体深处泛起的渴求,挤开几个醉醺醺、骂骂咧咧挡路的酒鬼,快步走到角落,在黑袍人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凳子腿不平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油腻黏糊的桌面散发着馊味,但他毫不在意,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老规矩,这次要双份,不,三份的量。最近‘销路’不错。” 他刻意强调了“销路”,试图掩饰自己日益增长的个人消耗。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应,兜帽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打量他。几秒钟令人难熬的沉默后,一个经过特殊处理、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也听不出性别特征的声音,从兜帽深处传来:
“先别急,哈克先生。借着这次交易,有两件事需要通知你。”
哈克心头猛地一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刚想习惯性地顶撞或催促,闻言又生生顿住。他强压烦躁,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一条腿不受控制地快速抖动起来,在桌下发出“哒哒”的轻响。“有屁快放!”他压低声音,语气不善,但终究没敢造次。面对这个神秘的上家,他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忌惮。
黑袍人似乎对他的无礼毫不在意,那平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第一,我们对你这段时间的售卖效率,感到……不甚满意,哈克先生。”
“什么?”哈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拔高了些,引来附近一桌人短暂的侧目,他立刻又压低了嗓子,“什么意思?我哪次的钱给少了?还是货出问题了?”
“不,钱货两清,没有问题。”黑袍人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冷的、打磨光滑的石子,一颗颗砸在哈克心头上,“问题在于,你不觉得,你自己取用的部分,占比……过高了吗?”
哈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猛地刺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们提供资源,是希望它能在伊洛兰普的土壤里扎下更深的根系,蔓延到更广阔的‘花园’,滋养更多的‘花朵’。”黑袍人的比喻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诗意,“而不是……绝大部分养分,都被某一株特别贪婪的‘植物’独自汲取,甚至影响到它继续向外伸展枝叶的能力。你的个人消耗,正在影响整体‘花园’的扩张效率。”
哈克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被当面揭穿、指责,尤其是指责他“用多了”,一种混合着羞恼、心虚和被冒犯的暴怒猛地冲上头顶。他再也忍不住,一拳捶在油腻的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那杯清水都晃了晃。
“你们他妈当初不是说,我可以自己用一部分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身体前倾,眼睛因激动和残留的药物影响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兜帽阴影,“而且,老子给你们的金币难道是假的?哪次交易少了你们一个子儿?!现在跟我扯这个?!”
“是‘一部分’,哈克先生。”黑袍人强调,声音里的冷意似乎更浓稠了些,如同实质的冰雾,“我们需要的是高效的‘园丁’,而不是被‘花朵’反噬的傀儡。你的个人消耗,已经超出了‘合理’的范畴,开始影响你的‘工作’了。如果你对此仍有异议,或者无法控制自己的‘需求’,或许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你是否依然是负责照料伊洛兰普这片‘花园’的合适人选。”
“换人”两个字,像两道猝然劈落的闪电,狠狠击中了哈克。瞬间的暴怒之后,是更深的、冰冷的恐惧。失去这条线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仅仅是财路断绝,金币消失,更是要重新坠入那种身无分文、被空虚和日益强烈的渴求噬咬得发疯的绝望深渊。更可怕的是,以这个组织的神秘和行事风格,一个失去了价值、还可能带来风险的“前合作者”,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理”,他连想都不敢细想。
一番激烈的、扭曲的思想斗争在他脸上快速闪过。愤怒、恐惧、对毒品的渴求、对金钱的依赖、以及那一丝“或许还能谈”的侥幸心理,如同几头凶兽在他心中撕咬。最终,对断供的极致恐惧和对未知报复的深刻忌惮,压倒了他被当面指责的羞怒和那难以填满的渴求。他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又被捏住后颈皮的野狗,强行压下翻腾的恶劣情绪,脖颈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屈服的声音:
“……好吧。 我……明白了。以后会注意。尽量。”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他移开目光,不再试图与那兜帽阴影对视,仿佛那里面藏着能将他吞噬的东西。“第二件是什么事?”
黑袍人似乎对他的屈服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这早就在预料之中。那只始终藏在斗篷下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终于伸了出来,这次拿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比普通钱袋大上整整一圈的皮质袋子,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向哈克。
“这里面,是你上次交易预付定金金额的三倍。”黑袍人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扔出了一个让哈克心脏骤然停跳、呼吸为之一窒的消息。
“什……什么?”哈克愣住了,眼睛瞪大,看看那个鼓鼓囊囊、显然分量不轻的钱袋,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黑袍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多给钱?在这种时候?
“最近几天,治安局的奥术守卫调查分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动作突然变得频繁且精准。”黑袍人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微不足道的小麻烦,“他们突袭并捣毁了我们设在城外沼泽区的两处临时制备点,查获了一批半成品和原料。虽然核心人员和主要设备得以转移,损失在可控范围,但为了安全起见,上峰决定暂时收缩,避一避风头。未来一段时间,城内流通的高纯度成品会相应减少,供应会变得紧张。”
哈克的心一路沉向谷底,手脚冰凉。成品减少?供应紧张?那他的生意怎么办?那些嗷嗷待哺的“客户”怎么办?他刚刚压下的恐慌又有了复燃的迹象。
“所以,”黑袍人继续道,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在那个装满钱币的袋子上轻轻点了点,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钱,是预付给你未来一段时间的货款。你需要做的,是利用好手头现有的存货,以及这次额外提供给你的这批货,” 他强调了这个词,“尽力维持住你那条线上‘客户’的需求,稳住他们。安抚,拖延,但不要轻易断供。等这阵风头过去,供应渠道恢复畅通,你需要用后续交付的‘货’,来抵偿这笔预付款。当然,会给你留出足够的、令你满意的利润空间。”
哈克死死盯着那个鼓囊囊的钱袋,喉咙一阵阵发干,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三倍的预付金!这无疑是一笔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能让他立刻摆脱所有经济上的窘迫,挥霍好一阵子,甚至能去黑市淘换点以前眼馋却买不起的好东西。这笔钱,像一剂强效的麻醉针,暂时缓解了他对供应紧张的恐慌。
但与此同时,理智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这也是一条更加牢固、更加冰冷的锁链,彻底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收了这笔巨额预付款,就意味着在未来的交易中,他将被彻底绑死在这条船上,必须更加卖力、更加小心地为这个神秘组织扩散“噬梦尘”,并且背负上一笔沉重的“债务”。而“治安局突袭”、“制备点被捣毁”的消息,更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一直以为自己行事隐蔽,处于灰色地带的安全区,如今看来,官方不仅注意到了,而且正在动真格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这浑水,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危险得多!
风险与诱惑,恐惧与贪婪,像两条毒蛇在他心中疯狂绞杀。他看了看黑袍人那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兜帽阴影,又看了看桌上那袋能暂时填补他无尽空虚、带来虚幻安全感的金币。指尖因为渴望而微微颤抖。
最终,对“噬梦尘”近乎本能的渴求、对唾手可得的巨额金钱的欲望、以及那一丝“富贵险中求”、“撑过去就好”的侥幸心理,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彻底淹没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警醒。他伸出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的手,一把抓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冰凉的皮革触感却让他感到一阵病态的安心和兴奋。他迅速将其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带有内衬的暗袋,紧贴着皮肤,那份重量让他飘忽的心稍微踏实了一点。
“……知道了。”他哑着嗓子说,避开了黑袍人“视线”可能所在的方向,声音有些发虚,“货呢?这次的。” 他刻意强调了“货”字,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的恐惧,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实惠”。
黑袍人另一只手从斗篷下伸出,放下一个比哈克平时拿到的规格明显更大、密封得更加严实、入手也更有分量的皮质袋子。“拿好。省着点用,也……控制着点流向。在得到新的通知前,这可能是你手里最后一批、也是纯度最高的一批成品了。多用它稳住老关系,必要时……拓展有价值的新‘朋友’。钱,不是白拿的。效率,我们需要看到效率,哈克先生。”
哈克几乎是抢一般抓过那个更大的货袋,指腹传来的饱满坚实的触感,以及隔着皮料都能隐约感受到的、那些粉末堆积的丰厚量感,让他精神猛地一振,先前的不快、担忧和恐惧似乎都被这实实在在的“收获”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对未来的盘算。这么多货,这么多钱……他能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然而,就在哈克满脑子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分配这批新货、如何稳住那些焦躁的客户、如何挥霍那笔意外之财,以及或许该给自己多留一点“备用”时——
“砰——!!!”
一声巨大的、仿佛要震碎耳膜的爆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酒馆那扇厚重油腻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恐怖的巨力狠狠踹开,门板撞击在内侧的石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震得屋顶灰尘和蛛网簌簌落下。原本充斥酒馆的喧嚣嘈杂如同被利刃斩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醉眼朦胧、高声谈笑的酒客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愕然、惊恐地齐刷刷望向门口。
只见一队全身披挂着制式银蓝色附魔轻甲、手持闪烁着寒光的制式破魔短杖或剑盾、行动迅捷如猎豹、瞬间便控制了门口和所有主要通道的人影,鱼贯而入。他们胸前的徽记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下清晰可辨——交叉的秘银法杖与符文长剑,环绕着伊洛兰普的城徽,代表着法律与魔法的双重权威。
是治安局的奥术守卫!而且是全副武装、神情肃杀、一看便是精锐的调查行动分队!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准动!”为首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面容冷峻如铁、眼神锐利如鹰的守卫队长厉声喝道,声音灌注了魔力,如同闷雷滚过酒馆,压过了所有杂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我们接到可靠线报,此地正在进行非法违禁魔法物品交易!现在依法进行突击搜查!配合检查!反抗者,将以暴力抗法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气,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个人的心脏。
酒馆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倒吸冷气声、咒骂声、酒杯“哗啦”打翻碎裂声、桌椅被仓皇起身撞倒的噪音……此起彼伏,乱成一团。一些心里有鬼或单纯怕事的酒客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想往桌子底下钻、或者往更黑的角落里缩;也有几个亡命徒模样的家伙眼神闪烁,手悄悄摸向藏在身上的武器,试图趁乱冲出门去或制造混乱逃脱,但立刻被门口和通道处如铁塔般矗立、早已举起短杖或刀剑的守卫厉声呵止,魔法灵光在杖尖闪烁,杀气凛然。
哈克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从万丈悬崖边缘坠下!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举报?非法交易?线报?噬梦尘!
他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瞪向刚才黑袍人所在的角落——
那里,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杯没动过的、冰冷清澈的清水,在剧烈晃动、明灭不定的油灯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微光。黑袍人就像一道真正的阴影,在守卫破门的巨响与混乱爆发的瞬间,融化在了黑暗与嘈杂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场谈话、那袋钱、那包货,都只是哈克濒临崩溃的幻觉。
“**妈的!!”哈克从灵魂深处迸发出一声无声的、绝望的怒吼。他怎么跑得这么快?!他早就知道?!
没时间细想,也没时间恐惧了!守卫队长冰冷如扫描仪般的目光,已经开始快速而有序地扫视全场,像探照灯一样搜寻着可疑目标。哈克怀里揣着的巨额预付金、那包刚到手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大货”,以及他身上可能残留的、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粉尘甜腻气息……每一样都是足以将他钉死在死刑柱上的铁证!更别提他此刻惊慌失措、脸色惨白如鬼的样子,简直就是在脸上写着“我心有鬼”!
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刀口舔血、在生死边缘锤炼出的应急反应,瞬间压倒了一切理智和恐惧!就在守卫队长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即将扫到他这个方向的前一个瞬间,哈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肾上腺素飙升至顶点的困兽,猛地从座位上弹射起来!他甚至顾不上撞翻身后的木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吧台后方、那条通往油腻后厨和杂物堆积区域的狭窄通道亡命冲去!
“站住!!”他这突兀而激烈的动作,在暂时凝滞的人群中如同黑夜里的火把,立刻引起了最近两名守卫的注意,厉声暴喝的同时,已经拔腿疾追!靴子踏地的沉重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哈克狂跳的心上。
“后门!有人逃跑!”守卫队长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声音冷酷而高效,“一组控制现场,彻底搜查每一个人!二组、三组,跟我追!要活的!”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必须完成任务的压力。
哈克爆发出近乎燃烧生命的潜能,撞开一个挡在通道口、吓得呆若木鸡的年轻侍者,埋头冲进了弥漫着食物馊臭、油烟和腐烂菜叶气味的昏暗后厨。里面一个正在打盹的胖厨子被巨响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哈克已经像一阵裹挟着死亡气息的狂风,从他身边呼啸掠过,带倒了一摞脏盘子。哈克看也不看,凭着记忆和对这种底层酒馆布局的了解,直奔后墙那扇虚掩的、用来运送垃圾和食材的木门,用肩膀狠狠一撞!
“哐当!”
木门应声洞开,寒冷的夜风夹杂着巷道的霉味扑面而来。哈克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和呼喝,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漆黑、迷宫般复杂的后巷网络。
逃!必须逃出去!不能被抓住!
左拐,像老鼠一样钻过一个低矮的、堆满破木箱和空酒桶的拱形门洞;右转,毫不犹豫地跳过一条散发着恶臭的露天排水沟,污浊的泥水溅湿了他的裤腿;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一堆不知堆放了多少年的、摇摇欲坠的破木箱,不顾被腐朽木刺划破的手掌,翻身滚过一道塌了一半的碎砖矮墙;紧接着,毫不停歇地钻进一个半坍塌的、被附近贫民当作垃圾通道的废弃砖石门洞,尖锐的碎石和破碎的陶片硌得他脚底生疼……
多年侦察兵生涯在生死战场上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巷战与反追踪技巧,在此刻被他发挥到了极致。他不再是一个被毒品和贪婪腐蚀的毒贩,短暂地变回了那个在敌后丛林、废墟城镇中穿梭自如、总能从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的“撬棍”哈克。他充分利用着下城区每一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每一个突如其来的直角拐弯、每一堆天然形成的障碍物来阻挡视线、制造错觉、拖延甚至误导身后的追兵。
他不走直线,专挑最复杂、最肮脏、最难以通行的路径,甚至故意在岔路口踢翻几个空木桶或废弃的瓦罐,制造出清晰的噪音,试图将追兵引向错误的方向。
伊洛兰普庞大光鲜的表象之下,是如同巨兽腐烂内脏般错综复杂、层层嵌套的下城区巷道网络,即使是本地居住多年的老居民,也未必能完全摸清每一条暗巷和死胡同。
治安局的奥术守卫虽然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论起在这种极端复杂、黑暗、肮脏环境下的极限追踪与反追踪实战,未必比得上哈克这种从真正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将保命技能刻进骨子里的前哨老兵。
这场发生在城市阴影里的亡命追逐,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身后的脚步声、短促的呼喝声、魔法探测的微弱嗡鸣声,时而逼近,让人心脏骤停;时而因他成功的误导而变得稀疏、转向,甚至短暂消失,带来一丝虚假的希望;时而又在不远处另一个方向突然响起,提醒着他追捕之网正在收紧。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汗湿后又迅速变冷的脸颊和脖颈,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仿佛要炸开。但恐惧和求生欲支撑着他,压榨着这具早已被毒品掏空的身体最后一点潜能。
终于,当他背靠着一条死胡同尽头冰冷潮湿、长满滑腻苔藓的砖墙,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吞咽着冰冷刺骨的空气时,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拉风箱似的喘息,除了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隐约传来的野狗吠叫,以及穿过狭窄巷口的、呜咽般的风声,再没有其他任何属于人类的脚步声或呼喊。
甩掉了……暂时。
冷汗湿透了他贴身的衣物,冰冷地黏在皮肤上,晚风一吹,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后怕袭上心头,让他腿脚发软,几乎要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如果刚才被抓住,哪怕只是被堵在酒馆里……下场会是什么?严刑拷打?逼问上线?然后公开审判,在广场上被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不……
他用力甩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镇定。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恐惧没用!黑袍人消失了,那条线可能暂时断了,但好在他拿到了钱!拿到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货! 只要还有这些硬通货,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就还有筹码!治安局不一定知道他的确切身份、他的藏身处、他同伙的信息!只要躲过这阵最凶猛的风头,等他们搜查无果、放松警惕……
对,躲起来! 立刻,马上!去找卡尔和摩根!他们三个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也更安全。
那个废弃工厂区的旧仓库,位置隐蔽,结构复杂,易守难攻,是他们早就选好的应急藏身点。而且,新到手的这批“货”……哈克的手下意识地、颤抖着摸向怀里那个鼓鼓囊囊、分量十足的货袋,指尖传来的饱满坚实的触感,以及想象中那幽蓝粉末的光芒,奇迹般地让他狂跳不止、濒临崩溃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一股混合着生理性渴求、虚幻安全感和扭曲慰藉的暖流,暂时压下了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恐惧。
他再次竖起耳朵,像受惊的夜行动物般仔细聆听了足足一两分钟,确认追兵确实被暂时甩脱,没有埋伏。然后,他勉强撑起发软的身体,辨明了方向,将身体更深地缩进墙壁的阴影里,像一道真正的幽灵,朝着东城区更深处、那片连治安局巡逻队都很少踏足、被居民视为不祥之地的废弃工厂区,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利用每一个遮蔽物,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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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哈克最终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惊魂未定地抵达他们的藏身处——一间位于废弃工厂区边缘、早已被岁月和遗忘彻底吞噬的破旧仓库时,天色已近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东方天际线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灰白,星辰黯淡,寒风呼啸着穿过生锈断裂的钢架和破碎的窗户,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视线扫过那些在夜色中如同巨兽骸骨般矗立的废弃厂房黑影,确认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也没有被跟踪的感觉。这才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去拉那扇锈蚀严重、需要很大力气才能挪动的沉重铁皮门。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挣扎的“嘎吱——”尖响,在死寂的废墟环境中传出老远,让哈克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是一阵抽搐。
他侧身闪入门内,反手试图将门推回,但铁门只沉重地挪动了一点,留下一条缝隙。门内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几缕惨淡的星光从高处破烂铁皮屋顶的缝隙和缺口漏下,如同冰冷的泪痕,勉强勾勒出内部堆叠如山的、奇形怪状的废弃机械、生锈管道和杂物投下的、扭曲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铁锈、机油腐败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连时间都沉淀下来的沉闷与死寂。
不对劲。太安静了。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如果有人在这里留守,至少会在靠近门口的隐蔽处留一盏用布罩住的、光线极微弱的小灯,或者有人轮流守夜,听到约定暗号才会开门。绝不该是这样一片毫无生气的、坟墓般的黑暗与寂静。
“卡尔!摩根!操!出来!是我,哈克!”哈克压低声音喊道,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而嘶哑,在空旷高挑的仓库里引起轻微的回响,更添诡异。“有急事!天大的麻烦! 治安局的狗鼻子闻到‘酣眠之熊’了!我刚逃出来!快出来!”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冰冷的、充满铁锈味的空气中空洞地回荡、消散,然后被更深沉的寂静吞噬。
一股寒意,比门外呼啸的寒风更刺骨,顺着哈克的脊椎猛地爬上来,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他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想从怀里摸出火石,或者照明用的萤石——他们习惯在这里放一些应急物资。就在他因为黑暗和恐惧而动作笨拙、指尖发颤的时候——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掀翻屋顶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爆发!
那扇他刚刚没能完全关上的沉重铁皮门,竟被人从外面以一股恐怖绝伦的力量猛地彻底踹上,重重撞击在门框上!巨大的声响在密闭的仓库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回荡,震得哈克耳膜刺痛,头晕目眩,头顶簌簌落下陈年的灰尘和锈屑。紧接着——
“嗤嗤嗤——!!!”
几盏原本应该悬挂在仓库高处钢梁上、早已废弃多年、线缆都裸露断裂的老旧魔法照明灯,竟在同一时间,被人用某种远超常规的方式强行激活、过载点亮!
昏黄、不稳定、剧烈闪烁、还伴随着刺耳电流嗡鸣和“噼啪”炸响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刺目光芒,瞬间如同数个小太阳,骤然充满了整个庞大而空旷的仓库空间!
“啊——!”哈克猝不及防,双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瞬间一片白茫茫,泪水狂涌,视网膜仿佛被灼伤。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眼睛,连连踉跄后退,后背“砰”地一声狠狠撞上了冰冷坚硬的铁门,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一阵翻腾。
几秒钟后,他的视力才在泪水模糊和残留的光斑中,勉强恢复了一点点。而当眼前的景象,透过晃动的手指缝隙和朦胧的泪光,逐渐清晰起来时,哈克的血液,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仓库中央,他们平时用来堆放杂物、休息、甚至“享受”的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此刻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又像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几个充当桌椅的破木箱和空油桶翻倒在地,散了架,木板和碎铁皮飞得到处都是。地面上有明显的、杂乱的拖拽痕迹,以及打斗留下的深深脚印和刮擦痕。墙角堆放用来遮掩的厚重油布,被扯得七零八落,胡乱堆叠。而最让他魂飞魄散、如坠冰窟的是——
“疤脸”卡尔,面朝下趴在不远处一堆生锈的废铁链旁,一动不动,仿佛一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身下依稀可以看到一小滩颜色深暗的、已经半凝固的污迹。
“独眼”摩根,则歪倒在更远些的、一堆巨大的生锈齿轮旁,一条胳膊以绝对不自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扭曲着,同样毫无声息,不知死活。
而在这一片狼藉、混乱和绝望景象的正前方,仓库中央那片被过载灯光照得惨白刺眼的空地上,一个身影,静静地、挺拔地伫立着。
银白色的长发,在那剧烈闪烁、极不稳定的昏黄灯光下,流转着冰冷而虚幻的光泽,几缕发丝被仓库内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深棕色的皮衣上沾染了些许灰尘,但依旧挺括,勾勒出精悍利落的线条。那双淡金色的、如同顶级猎食者般的竖瞳,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地,注视着背靠铁门、如坠冰窟、抖如筛糠的哈克。
是薇尔斯。
“薇……薇尔斯!?”哈克失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惊骇、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扭曲变形,破了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异常凄厉刺耳。“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他妈怎么会在这里?!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昏迷不醒的卡尔和摩根,又猛地缩回来,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薇尔斯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背靠铁门、退无可退的哈克走来。那双沾了些许灰尘的皮靴,踩在满是铁锈碎屑、灰尘和杂物碎片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在这死寂的、只有电流嗡鸣和风声的空间里,这脚步声清晰得可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哈克疯狂鼓动、濒临炸裂的心脏上。哈克被那股无形却磅礴的、混合着冰冷杀意与绝对压迫感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直到后背彻底抵死了冰冷粗糙的铁门,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带来绝望的寒意。
“我有个朋友,”薇尔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空旷的仓库里清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掷地有声,“会一点……独门的追踪小技巧。尤其是对某些不该出现在市面上、却偏偏留下了清晰魔力痕迹的‘脏东西’,嗅觉比较灵敏。”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缓缓扫过哈克那只依旧死死捂在胸前、藏着货袋和钱袋的位置。那目光仿佛有穿透力,让哈克觉得怀里的东西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又像藏着毒蛇,让他恨不得立刻扔掉。
“你……你跟踪我?!”哈克猛地醒悟,一股被彻底背叛、出卖的暴怒和更深层的恐惧吞噬了他,让他暂时忘却了眼前的绝境,嘶声吼道,“你不来帮我们这些老兄弟就算了!你现在是想干什么?!当正义的使者吗?!薇尔斯·罗斯!你以为你他妈是什么好人?!你装什么清高!”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困兽,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眼睛因激动、恐惧和残留的药物影响而布满骇人的血丝,试图用音量和高亢的情绪来掩盖自己的虚弱和绝望。
“你以前也是佣兵!‘白狼’!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少吗?!比我干净吗?!我卖‘碎梦尘’怎么了?!那些废物自己意志不坚定,沉迷幻觉,关我屁事!我赚钱,跟你们当年拿钱杀人,有什么区别?!啊?!你说啊!别他妈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你以为离开‘铁砧’,你就洗白了?!你就干净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逻辑混乱,却拼命想抓住任何能攻击对方的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并非罪大恶极。
薇尔斯的脚步,停在他面前仅仅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她而言,生与死只在瞬息之间。她看着哈克歇斯底里的样子,看着这个曾经机灵滑头、在战场上能把背后交给自己的侦察兵兄弟,如今变得如此面目狰狞、逻辑扭曲、浑身散发着堕落和绝望的臭味。她眼中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于“铁砧”往日幻影的复杂心绪,也在对方这番癫狂的嘶吼中,彻底地、冰冷地熄灭了。如同风中残烛,终被吹散,连灰烬都不剩。
“德雷克呢?”她忽然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喧嚣嘈杂、直刺人心的冰冷力量,让哈克的咆哮为之一滞,“他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哈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脖子,嘶吼声戛然而止,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怨毒,以及更深的自惭形秽。他眼神飘忽,不敢与薇尔斯对视,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怨愤:“那老顽固……他、他当然不肯来沾这个!他说这是‘烂疮’、‘毒瘤’!但他也没来管我!他自己守着那点过时的、发霉的破烂名声饿肚子,凭什么拦着兄弟们自己找活路?!这世道,活着才是硬道理!倒是你!薇尔斯!”
他猛地重新抬起头,将所有的恐惧和怨恨都倾泻到眼前人身上,色厉内荏地嘶喊:“你现在装什么清高!你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捡回去!是谁教你握剑杀人!是谁……”
“够了。”
薇尔斯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一切的意味。她已经听够了。哈克的每一句辩驳,每一声嘶吼,都像是在往“铁砧”这两个曾经象征着热血、信任与并肩作战的字眼上,泼洒更加肮脏腥臭的淤泥;都在将她记忆深处那些鲜活的、温暖的、带着汗与血气息的画面,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直至彻底沦为令人作呕的讽刺。
眼前的哈克,已经不再是她的战友,甚至不再是一个值得她浪费唇舌、试图去“纠正”或“唤醒”的迷途者。他只是一个被贪婪和毒品彻底腐蚀了灵魂、沉溺在自我麻醉的歪理与虚幻快感中的,一颗正在流脓、扩散的毒瘤。
哀莫大于心死。此刻的薇尔斯,心中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冰冷的决断,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往昔岁月和那些面孔彻底逝去、连最后一点幻影都被玷污的、深沉的疲惫。清理门户,无关恩怨,只是必须做的事。
“看来,”她缓缓抬起右手,稳定而坚定地按向腰间那对从不离身的双剑剑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千万遍,“言语对你,已经没用了。”
“哐啷——”剑鞘与金属扣环发出轻微而清晰的碰撞声,在这死寂的仓库里,如同死刑判决前的最后钟响。
看到薇尔斯这个动作,听到那声轻响,哈克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被无边的恐惧和毒品刺激下的最后疯狂彻底吞噬。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是“白狼”的对手,尤其是在这种精神濒临崩溃、身体被掏空的状态下。但困兽犹斗,求生的本能和药物带来的扭曲勇气,让他做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为恶毒和愚蠢的选择。
“我跟你拼了!!!”他狂吼一声,却不是直接冲向薇尔斯,而是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大量“噬梦尘”的、鼓鼓囊囊的皮袋,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和全部的怨毒,朝着薇尔斯的脸狠狠砸去!同时,他的身体向着侧方、朝着不远处摩根歪倒处、地上一把掉落的手斧方向,亡命扑去!
他打的主意极其阴毒:用这包分量十足的“噬梦尘”砸向对方面门,皮袋在撞击中很可能破裂,大量高纯度的粉尘瞬间弥漫开来,足以严重干扰甚至暂时致盲对手的视线,极大可能引发对方呼吸吸入。哪怕只能拖延一眨眼的功夫,他也可能抢到那把手斧,获得一丝反抗或搏命的机会,甚至或许能趁机找到逃跑的缝隙——仓库很大,阴影很多,只要有一瞬的机会……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薇尔斯的实力、反应,以及对他这种垂死挣扎的预判;也严重高估了自己被毒品和恐惧掏空的身体所能达到的速度与精准。
皮袋刚刚脱手,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薇尔斯的身影已如鬼魅、如没有实体的阴影般,向侧后方精准地滑开半步,恰好让开了投掷的路线,那包致命的粉尘擦着她的肩侧飞过,“啪”地一声闷响,砸在后方堆积的废铁上,皮袋破裂,幽蓝的粉尘顿时扬出一小片诡异的雾气。
与此同时,在哈克身体刚刚扑出、重心前移、手臂伸向手斧的那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致命瞬间,薇尔斯的左脚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闪电般踢出,带着短促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命中哈克伸出的右手腕!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电流嗡鸣的仓库里骤然炸响!
“啊——!!!”哈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惨嚎,整条右臂瞬间软软垂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薇尔斯甚至没有拔剑。在哈克因手腕粉碎性骨折的剧痛而全身痉挛、动作彻底僵直的那个瞬间,她已经揉身而上,如同捕食的雌豹,右手并指如刀,灌注了精纯的力道,带着一道短促凌厉的破空风声,精准无比地切在哈克的颈侧动脉窦上。
凄厉的嚎叫声,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哈克双眼猛地向上翻白,脸上还残留着惊骇、怨毒、剧痛和疯狂混合的、极度扭曲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铁锈和杂物碎片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片浑浊的尘雾。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几盏过载的魔法灯,依旧在发出不稳定、令人烦躁的“嗡嗡”电流声和偶尔的“噼啪”炸响,将昏暗闪烁的光斑投在横陈于地的三具躯体上。远处,被刚才巨大踹门声和短暂打斗声惊动的、治安局巡逻队的呼喝与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方向迅速汇聚而来,警哨声尖锐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薇尔斯站在原地,微微垂眸,看着脚下昏迷不醒、右手腕以怪异角度弯曲的哈克,又扫了一眼角落里同样不省人事、不知死活的卡尔和摩根。这三个曾经一起在篝火旁用粗话就着劣酒吹牛、在战场上背靠背面对箭雨刀锋、互相拖拽着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以这样一种不堪、狼狈、充满罪恶与污秽的方式,倒在了这被遗忘的、肮脏的废墟里。
没有胜利的快感,没有手刃“叛徒”的激昂,甚至没有多少愤怒残留。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的虚无,和一种深深沉入心底、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她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俯身,动作稳定而利落,从哈克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巨额预付金的沉甸甸钱袋,以及滚落在一旁、已经破裂、洒出部分幽蓝粉尘的货袋。接着,她走到昏迷的卡尔和摩根身边,将他们身上可能藏有的、零散的“噬梦尘”、赃款、以及任何能证明其身份与罪行的小物件,一一搜出,用一个从旁边扯下的、相对干净的油布包好。
做完这些,她走到仓库一个相对空旷、靠近一处漏风缝隙的地方。从自己行囊的侧袋里,取出一张符文和火石,薇尔斯用火石干脆地擦燃引信,然后将符文扔在地上。
“嗤——!”
一股浓密、刺鼻、颜色深灰的烟雾迅速从符文中心升腾弥漫,翻滚着扩大,很快充满了那片区域,并顺着屋顶的破洞和墙壁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形成一道极为醒目的烟柱。
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这个充满了堕落、罪恶与终结的污浊之地,仿佛也多看了一眼,就会玷污了即将到来的晨光。
她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铁门,伸手,用力将其拉开一道足够通过的缝隙。
门外,清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冲淡了身后的血腥、铁锈和灰尘气味。东方天际,那一线灰白正在迅速扩大、变亮,熹微的晨光试图刺破黑夜最后的帷幕。
薇尔斯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融入那片逐渐泛白的光晕之中,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如标枪,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必要却令人深感厌倦的日常工作。
晨曦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面没有泪痕,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沉的、洗尽一切纷扰后的平静,与一丝无人能懂、也无需他人懂的寂寥。
身后,警哨声越发尖锐密集,治安局守卫的脚步声、呼喊声、以及魔法探测的波动,迅速朝着浓烟升起的废弃仓库汇聚、合围。
而她,只是沉默地、向着“静谧学者旅店”的方向,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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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静谧学者旅店”那扇熟悉的、带着夜间寒气的木门,薇尔斯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属于深夜与行动的微凉气息,以及难以避免的、淡淡灰尘铁锈味,回到了暂时属于她们的栖身之所。她动作很轻,但门轴依然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她还没来得及将门在身后完全关紧、落锁,一个带着温暖体温和焦急气息的身影,就如同归巢的雏鸟,带着一阵微风,不管不顾地扑进了她怀里,紧紧环住了她的腰。
“薇尔斯!”艾琳的声音带着明显熬了一整夜的沙哑、干涩,和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紧张与担忧。她的脸颊深深埋在薇尔斯微凉、带着室外寒意的皮衣上,声音闷闷的,有些发颤,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怎么样?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遇到危险了吗?我等了好久,一直不敢睡,后来看到东边工厂区那边好像有烟冒起来,再后来好像听到很远有警哨声……是不是出事了?你没事吧?”
一连串的问题,透出浓浓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牵挂。薇尔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还带着夜间寒意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在空中停顿、迟疑了片刻。怀里温暖的、微微颤抖的触感如此真实,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新气息,与她刚从那个冰冷、肮脏、充满罪恶的仓库带回的感官记忆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最终,她的手还是缓缓落下,带着些许生疏和克制,轻轻落在艾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背上,安抚似的、有些笨拙地拍了拍。
“我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透着经历漫长一夜追踪、对峙与终结后的淡淡疲惫,但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们还伤不到我。”
这句话像一句带有魔力的咒文,艾琳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随着这句话,明显地放松了下来。她埋在薇尔斯怀里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仿佛在确认对方身上没有新增的血腥味或伤痛气息,然后才松开了紧紧环抱的手臂,向后退开一小步,抬起了头。
清晨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天光,恰好透过窗户,照亮了她有些苍白、缺乏血色的脸。眼底下是明显的、淡青色的阴影,显然彻夜未眠,一直悬着心。但此刻,那双总是盛着好奇与星光的蓝眼睛,却重新亮了起来,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心有余悸的后怕,以及……一点点几乎要压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我就知道!”艾琳挺了挺其实并不怎么有料的胸脯,努力想做出平时那副神气活现、带点小骄傲的模样,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她残余的紧张和激动,“怎么样,我的‘独门追踪术’厉害吧?只要那些不该有的、像是跗骨之蛆一样的魔力痕迹还没被彻底抹掉,就算他们像老鼠一样钻到地缝里、垃圾堆里,我的小宝贝们也能像猎犬一样,牢牢锁死他们的方位!”
她指了指被薇尔斯随手放在门边小桌上、此刻已经彻底黯淡无光、看起来只是几枚粗糙金属环和碎水晶随意拼接的简陋“探测器”,语气不无炫耀,甚至带着点“快夸我”的期待。
那是她用旅店厨房的锡箔、废弃的铜线、从材料店买的最便宜的导能水晶碎屑,结合图书馆某本偏门典籍里的共鸣原理,花了小半天时间捣鼓出来的临时玩意儿。原理是“噬梦尘”那种特殊的、不稳定的魔力波动,会与特定处理的导能水晶产生极其微弱但可追踪的共鸣谐波。她将之前哈克硬塞给薇尔斯的那一小撮粉尘作为“样本”和引导媒介,固化在了探测器核心。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出现同源的、足够量的“噬梦尘”,探测器就会指向并发出微光。
当然,她没说的是,这玩意儿的有效范围其实相当有限,稳定性也堪忧,能成功锁定哈克他们的仓库,运气和薇尔斯卓越的追踪能力占了很大部分。但这不妨碍她此刻为这个“异想天开”的主意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而感到兴奋和后怕的骄傲。
薇尔斯顺着她的手指,目光落在那堆不起眼的“破烂”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她当然知道那东西的实际效用有多不靠谱,能成功更多是倚赖她自己的经验和判断。但看着艾琳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是不是帮上大忙了”的眼睛,她配合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个很小的、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
“嗯,厉害。”她顿了顿,难得起了点逗弄的心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地问,“哪本书上学的?你们学院还教这个?不如教教我?以后追踪野味或许用得上。”
“唔!”艾琳脸上的得意瞬间卡壳,眼神开始心虚地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袍腰带,“这个…这个其实…是我们学派某个古代辅助法术的…现代化简约改良应用…需要非常特定的魔力亲和性天赋,还有…呃…对古代符文变体的系统性理解…不是看本书就能随便模仿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显然不太擅长当面扯谎,尤其是在薇尔斯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此刻带着些许玩味的淡金色眼眸注视下。她总不能说,这是她结合了三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书(《基础炼金材料共鸣原理》、《古代猎魔符文碎片考》和《简易家用魔法器具DIY入门》)里的边角料知识,自己瞎捣鼓出来的“四不像”吧?
“呵,没事。”薇尔斯轻笑一声,低沉而短促,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粗陶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清水,慢慢喝了一口。冰凉微涩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缓解了些许疲惫带来的燥热,也让一夜奔波的紧绷神经稍微沉淀、松弛下来。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这简单的对话和薇尔斯难得的轻松姿态,暂时变得舒缓、平和。晨光渐渐明亮、温暖,透过不算干净的玻璃窗,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照成一条条慢速游动的金色光带。
艾琳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单薄凌乱的睡袍,灿金色的长发有些毛躁地披在肩头,眼睛却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依赖,有真切的关切,还有一种让薇尔斯感到陌生、微微不适,却又并不真正讨厌的、柔软的暖意。仿佛她刚刚从外面的冰冷和黑暗中带回的寒气,正在被这目光一点点驱散。
这个天真、莽撞、好奇心过剩、有时固执得让人头疼,却又在某些时候意外地敏锐、执着,甚至能歪打正着提供关键帮助的见习魔女,确实……以她自己的方式,帮她分担了压力,用一种她从未预料过的、属于“艾琳式”的角度和思路。
这两年来独自在外的漂泊、追寻,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一成不变、只有目标与孤独。至少,在南部森林里捡到这个“麻烦精”之后,旅途的景色,嘈杂了许多,添了不少意外和哭笑不得的插曲,却也诡异地……鲜活了许多。
但,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她们之间,没有同行的理由了。
薇尔斯放下水杯,粗陶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嗒”声。指尖在冰凉粗糙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留下一点湿痕。她转过身,正面面对艾琳。阳光从她背后斜射进来,让她的面容有些逆光,轮廓被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具体的表情却看不太真切。只是,声音里那刚刚浮现的一丝温和与轻松,已经悄然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离别前的距离感。
“艾琳,”她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逐渐被晨光充满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平稳落地,“我在这里……在伊洛兰普,没有别的事情了。”
艾琳脸上那因为薇尔斯安全归来、因为刚才小小互动而扬起的、鲜活的笑容,像是骤然暴露在正午烈阳下的脆弱冰晶,一点点融化、凝固、然后僵硬在脸上。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蓝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着逆光中薇尔斯挺拔却疏离的身影,一眨不眨,仿佛想从那片光影中分辨出更多的信息。
薇尔斯移开了视线,目光投向窗外。远处,伊洛兰普那些高耸入云的魔法塔尖,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开始反射出冰冷、华丽、不容侵犯的金属与琉璃光泽。“哈克他们,人赃并获,治安局会处理。‘噬梦尘’在伊洛兰普的这条线,暂时断了,源头也被那次匿名举报指向的城外工坊被捣毁而重创。” 她顿了顿,没有提匿名举报正是艾琳在利用追踪术大致定位后,用化名和隐蔽渠道向治安局投递的线索——这是她们计划的一部分,用官方的力量打击上游,同时制造混乱掩护她们的行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明确的、不容动摇的理由:“接下来,我可能会北上,去格拉迪山脉那边。灰矮人店主给的线索指向那里深处的‘幽烬城’,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关于‘赛尔德里亚’的消息,那对剑的来历……总得有个答案。” 她又停顿了更长时间,才补充道,语气更加平淡,“又或者……沿着‘噬梦尘’可能残存的其他线索,去别的城市、别的区域追查看看。哈克的上家消失了,但这样的网络,通常不会只有一个节点。”
空气仿佛随着她平稳却决绝的话语,骤然降温、凝滞、沉重。刚才那一丝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轻松和短暂暖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冲击得无影无踪。
艾琳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大脑一片空白。她只是看着薇尔斯,看着那双重新变得平静无波、仿佛任何情绪都无法撼动的金色眼眸,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传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仿佛被冰冷钝器重重击中的闷痛,让她呼吸一窒,几乎无法喘息。
分开?薇尔斯要走了?她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 护送任务早就完成了,格森罗克的麻烦解决了,伊洛兰普的危机也暂时解除了,所以……同行的旅程,就到此为止了?像完成了一个委托,结算了报酬,然后各自走向下一个目的地?
这个认知像一块从冰川崩落、裹挟着万年寒气的巨石,狠狠砸进她刚刚因为薇尔斯平安归来而雀跃的心湖,瞬间冰封了一切,让她四肢百骸都冷得发僵、发疼。她从来没认真想过,或者说,她一直刻意逃避、不去深思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在南部森林被从浣熊“魔爪”下救起时,在格森罗克市集遭遇爆炸袭击、被护在身后时,在灰矮人旅馆经历那个混乱又尴尬的醉酒清晨时,甚至在昨晚紧张焦灼地等待、祈祷她平安时……她都潜意识里觉得,薇尔斯会在身边。她们会一直这样,吵吵闹闹,磕磕绊绊,薇尔斯总是一脸无奈却又可靠地解决麻烦,她则跟在后面问东问西、偶尔闯点小祸,但总是一起,去下一个地方,看新的风景,遇到新的麻烦,然后再一起解决。
可现在,薇尔斯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路,走到岔口了。她的路,指向北方群山或更远的未知;而艾琳的路……大概是指向返回学院,或者继续她自己的学术研究?
艾琳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睡袍腰间柔软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生疼。她感到眼眶迅速发热、发酸,视线开始模糊,但她用力地、死死地忍住了,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湿意逼退。不能哭。 她在心里狠狠地命令自己。薇尔斯最讨厌软弱,最讨厌拖泥带水,最讨厌成为别人的负担或累赘。如果这时候哭出来,除了让分别的场面更难堪,让自己显得更幼稚、更离不开对方,还能改变什么?
可是……她不想分开。
这种强烈到让她心脏抽痛、喉咙发紧的不舍和空落,究竟叫什么名字,她还不完全明白。但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薇尔斯就这么离开,不想回到一个人的旅途,不想每天醒来看不到那个沉默却可靠的身影,不想再遇到危险时只能靠自己那半吊子的法术和运气……
“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沙砾摩擦,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喉咙发出的,“再呆几天……好不好?就几天。”
薇尔斯重新看向她,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映出她强忍难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流泪的脸。
艾琳强迫自己语速加快,试图让理由听起来充分、合理,而不是单纯的挽留:“我、我的论文资料……在图书馆还有一些非常关键的部分没查完,之前光顾着查‘噬梦尘’的危害案例,还有……和你故乡‘赛尔德里亚’可能相关的那些古代地理和传送阵记载了。就几天! 等我整理完手头已有的笔记,去图书馆把最后几份必需的古老手抄本影印完,再把一些借阅的书籍还掉……然后,我们再一起离开伊洛兰普,好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能完全掩饰的恳求,和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薇尔斯,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任何一丝松动的迹象。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行吗?”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漫长而胶着的安静。只有窗外渐渐清晰、变得喧嚣起来的、属于白昼伊洛兰普的种种声响——远处魔法钟楼的报时、隐约的车轮辘辘、早起行人的交谈——透过不算隔音的墙壁模糊地传来,反而更衬托出房间内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薇尔斯静静地、久久地看着艾琳,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紧抿的、有些发白的嘴唇,和那双盛满了不愿明言却如此清晰的挽留、茫然、以及一丝脆弱期待的湛蓝眼眸。
那目光,比任何言语的请求、哭泣或指责,都更让薇尔斯感到一种陌生的、滞涩的阻力,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她刚刚下定决心的脚步。
“嗯。”
她也想再留会儿。
艾琳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却又带着无尽酸涩地落回了原处。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混合着巨大庆幸和更深茫然的无措。她得到了几天时间,可是之后呢?“之后再说”,又能说出什么?
旅途还在继续,但前方,似乎已经看到了分岔的路标。而她们拥有的,只是抵达路标前,这短暂而珍贵的、不知该如何度过的“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