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兰普中央大图书馆内,时间仿佛被书页间的尘埃和恒定的魔法辉光所胶着。
艾琳坐在高阶阅览区最僻静的角落,面前摊开的厚重典籍上,古老的文字如同催眠的咒文,她的目光却穿过了它们,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十几本厚薄不一、封皮各异的书籍与卷轴,正违背重力的束缚,静静地悬浮在她身周。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沿着无形的、精妙的轨道缓缓环绕,如同一个微缩的、沉默的星系。
书页在她意念的牵引下,以恒定而均匀的速度自动翻动,发出极轻微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魔力流转平稳细腻,多线操控精准无误——若有识货的法师在此,定会为这举重若轻的控制力暗自喝彩。
但这都和此刻的艾琳无关。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曾让她魂牵梦萦的知识上。
翻页的速度,不知何时起,被她自己不着痕迹地调慢了。查找关键段落时,下意识地多绕了几个弯,多对比了几本看似相关实则冗余的参考书。整理笔记时,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描画那些复杂符文时,添上了更多不必要的、修饰性的细节。
她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异常清晰: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当最后一份资料归档,当她在伊洛兰普的“正事”宣告完结的那一刻……就是她与薇尔斯分道扬镳的时刻。 那个“之后再说”的脆弱缓冲,将失去所有理由。
她不想。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又如此汹涌,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思绪。
从六岁那年,村里的老祭司用颤抖的手捧住那颗突然发光的测试水晶,喃喃说出“魔女血脉”几个字开始,艾琳的世界就被无形地隔开了。
大人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顽皮孩童的无奈或慈爱,而是一种混合了敬畏、期许与疏离的复杂目光。村里其他孩子被郑重告诫:不要打扰艾琳。她需要“静心学习”。曾经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玩伴,渐渐退到了目光可及却再难触及的远处。她的世界,迅速收缩到村口那间临时整理出来的、堆满泛黄旧书的小木屋,和每月定时到来的、带着城市气息的疲惫家庭教师面前。
村里很穷。但为了这个“全村的希望”,他们近乎残忍地节衣缩食,硬是从牙缝里、从多织的布匹、多打的猎物里,每月抠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币。一枚金币,够寻常三口之家宽裕地过上好几个月。但对于一个开始接触奥术的学徒而言,它可能只够买几支像样的羽毛笔、几卷经处理的羊皮纸,或支付老师几堂课的费用。艾琳捧着那些带着村民体温和汗渍的钱币,觉得它们烫得吓人,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只能拼命。用近乎自虐的努力和一点被逼到绝境才爆发出的天赋,她考上了行省首府最好的魔法学院。可录取通知书到来的喜悦,瞬间被天文数字般的学费击得粉碎。村里再也挤不出一滴油水了。
不能让他们失望。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的唯一支柱。她成了学院里最早起、最晚睡的那个人,啃着最硬的黑面包,泡在图书馆和训练场,用一次次无可争议的第一名,换来了微薄的学费减免和奖学金。三年,她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终于颤抖着从院长手中接过了那封通往帝国最高学府——维里尼亚学院的推荐信。
她以为到了顶点,却发现自己只是跌入了更深的渊薮。
在维里尼亚,天才多如繁星。有人天生魔力澎湃如海,有人对符文过目不忘,有人家学渊源,谈吐间都是她闻所未闻的秘辛。而那些真正的贵族子弟,优雅从容,资源堆砌,她的拼命努力,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值得怜悯的挣扎。村里寄来的信,字迹歪斜,却依旧殷切地询问“学业是否顺利”、“何时出人头地”。
巨大的落差和压力让她窒息。她将所有的希望,孤注一掷地押在了一个几乎无人看好的课题上——关于“空间”本质的研究。一个虚无缥缈、被视为禁忌边缘、史上罕有成功先例的方向。仿佛只有挑战最高最险的绝壁,才有可能挣脱这令人绝望的平庸,回报那些沉甸甸的期望。
为了搜集散落大陆各处的零星资料,她开始了漫长的奔波。被狡黠的窃贼摸走过最后的盘缠,在荒郊野外遇到过不怀好意的流浪汉,被饥饿的魔物追得仓皇逃窜……多少次,她蜷缩在陌生城镇最廉价的旅馆里,听着窗外的风雨,怀疑自己明天是否还能醒来。能活到现在,她有时觉得,除了那点可怜的警惕,更多是运气,是命运尚未打算收走她这颗棋子的偶然。
然后,薇尔斯出现了。
像一道沉默却坚实的光,劈开了她漫无边际的惶惑与孤独。这个银发的狼女,强大得令人安心,用行动而非言语规划好路线,扫清障碍,将危险牢牢挡在身后。她会记得提醒她吃饭,会因为她乱试奇怪食物而皱眉,会在她熬夜时强行熄灯。那些细碎的、看似不经意的照顾,对习惯了孤身奋战、冷暖自知的艾琳来说,是久旱逢甘霖般的温暖,是一种她几乎已经忘记的、可以被庇护、可以稍微卸下重担的感觉。
依赖悄然滋生,迅速蔓延,然后某种更炙热的情感破土而出——她想待在她身边,分享她的喜怒哀乐,分担她的疲惫,不仅仅是被保护,更想成为能让她依靠的人。
这应该是喜欢吧?
可这个认知带来的甜蜜尚未化开,一阵尖锐的自我怀疑便狠狠攫住了她。
她们相识才多久?旅途不过月余。这份怦然心动,这份难以割舍的依恋,难道仅仅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让她依靠吗?
因为她太缺爱,太孤独,太渴望一个避风港,所以当薇尔斯带着强大的姿态出现,满足了这一切空洞,她就迫不及待地交出了自己的感情?就像沙漠旅人遇到绿洲,便会将其视为神迹,无论那水源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这份感情,是否源于自身的匮乏,而非对薇尔斯其人的真正欣赏与爱慕?如果换一个人,同样强大,同样给予保护,她是否也会轻易沦陷?
她怀疑的不是这份心跳的真实——那震耳欲聋,绝无虚假。她怀疑的是孕育这份心跳的土壤,是否太过贫瘠苍白;怀疑自己交付真心的过程,是否显得……太过轻率,太过“廉价”。
仿佛她那因稀缺而格外渴望温暖的灵魂,一旦触及些许火光,便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去燃烧,而不去深思那火光从何而来,又将持续多久。
这份喜欢,到底是对薇尔斯独一无二的灵魂的共鸣,还是……仅仅是对“安全”和“陪伴”本身的渴望,一次绝望的移情?
沉闷的思绪如同粘稠的泥沼,拖拽着艾琳的每一个动作,令她翻页的指尖变得滞重。
“够了……”
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嗫嚅从她唇间溢出。她手臂一松,额头重重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抵在了面前厚重典籍冰凉粗糙的封皮上。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像一只试图将头埋进沙堆的鸵鸟,仿佛只要不看不听,那个必然会到来的时刻就会无限期推迟。
时间在图书馆恒定的光线和寂静中悄然流逝,只有远处偶尔响起的、被魔法消音过的脚步声提示着世界的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脖颈传来僵硬的酸麻感,她才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抬起了头。额前的金发被压得有些凌乱,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她伸出手,有些粗暴地将面前那本厚重的《古代空间魔法理论推演》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像是丢弃什么碍眼的东西,随手将它往旁边一抛。
书本并未坠落,而是被她残余的、近乎本能的魔力牵引,轻飘飘地汇入周围那圈缓慢旋转的、已然有些涣散的“书堆星环”中,成为了其中一个漫无目的游荡的成员。
做完这个动作,她似乎连思考“接下来该看什么”的力气都耗尽了。目光涣散地掠过悬浮在周围的十几本书籍,那些标题和书脊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斑驳的色块。她近乎机械地、凭着一丝残存的惯性,抬起手,指尖随意地勾了勾。
一本离她最近的、标题为《失落符文与空间研究的可能性》的冷门书籍——与她论文风马牛不相及——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温顺地落入她手中。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封面,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书脊,手腕一抖,让书页“哗啦”一声自行摊开到某个随机的中间部分。
艾琳的视线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在那行密密麻麻、字迹略显模糊的古代语注释上缓缓移动。这是从一本边角破损、似乎是从某个更大部头著作中散落出来的手抄附录上看到的。连续的疲劳、心不在焉,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自我怀疑,让她的思维如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现有魔法体系框架下,所有试图直接影响‘空间’本身(非空间内物体移动)的实践,其根本困境在于,构成当前世界基础规则的魔力流动,与‘空间’的基质存在难以逾越的隔阂。魔力可渗透空间,塑造空间内的现象,却难以像切割布料或熔炼金属那样,对空间‘结构’施加决定性的、可观测的‘力’……”
她的目光涣散地掠过这些艰涩的理论阐述,几乎是在依靠本能进行着阅读解码。这些概念她早已熟悉,是支撑她论文方向的基础悖论,也是她被许多导师视为不切实际的根源。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纸面,来到下一页。这里的字迹更加潦草,像是某位前辈研究者激动或绝望下的疾书:
“然,据《断章》残篇及三处已风化不可辨的古代碑文交叉印证,在早于现有魔法体系确立之前的‘失落纪元’,存在一种(或一类)被统称为‘斩断’或‘裂隙’的符文体系。其理论核心并非‘渗透’或‘塑造’,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连续性’本身,据描述可实现空间的‘分离’、‘折叠’乃至创造短暂的‘间隙’……”
艾琳打了个哈欠,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继续读下去。
“……后世研究者倾力寻找此失落符文体系之实证,然皆无所获。唯一可确证的线索指向一个在诸多古代传说、禁忌手札及部分极偏门的地理学残卷中反复出现,却从未被证实确切存在过的地名——”
她的目光定住了。
手指悬停在那个用略微加粗的古代字体书写、并在旁边用通用语小字音译标注出来的词汇上。
“——赛尔德里亚。”
赛尔德里亚。
艾琳猛地眨了眨眼,又用力地闭了一下,再睁开。仿佛不相信自己视网膜接收到的信号,她甚至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是疲劳过度出现的幻觉?还是她潜意识里过于在意那个名字,以至于看错了?
她凑近了些,几乎把鼻子贴到泛黄脆弱的纸页上,生怕漏过一个细节。没错,就是这个词。
赛尔德里亚。
那个从薇尔斯口中听到时,带着古老乡愁和沉重使命感的词。
现在,它赫然躺在这本不知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关于她论文核心难题的冷僻附录上。不是作为薇尔斯的“故乡”,而是作为……失落的空间魔法符文“斩断”体系可能存在的最后线索?
大脑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瞬间的空白之后,是无数信息碎片疯狂对撞、重组迸发出的刺目火花。
她研究的“影响空间魔法”和薇尔斯寻找的故乡,线索指向同一个地点,“赛尔德里亚”。
灰矮人店主说,薇尔斯双剑上的附魔工艺古老到无法辨识,可能属于某个失落体系,而他在寻找的、可能藏有该体系线索的地方,也是“赛尔德里亚”。
艾琳猛地直起身,撞得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手中的书籍“啪”地掉落在桌面上,周围缓缓悬浮的“书环”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波动和魔力紊乱而瞬间失控,好几本书籍歪斜、碰撞,最后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桌子上、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她完全顾不上了。
她双手撑在桌沿,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蓝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惊骇的悸动。
她就这样,过了好一会,直到震惊缓缓退潮,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取而代之。
她的论文,她的研究,她孤注一掷选择的“绝路”,竟然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与薇尔斯追寻的故乡纠缠在了一起。
分离?不。
现在,她们有了最强有力的理由,足以让她们继续同行下去。
艾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维平复下来。她的眼神重新聚焦,锐利如刚刚打磨过的水晶,迅速扫过桌上那页至关重要的附录,然后开始以惊人的效率整理周围所有散乱的资料。
之前的迷茫、自我怀疑、对分离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暂时冲散、压倒。一种全新的、混合着学术狂热、探险决心,以及某种更深羁绊的迫切感,在她心中熊熊燃起。
她必须立刻回去。必须马上告诉薇尔斯。不,不仅仅是告诉,是必须和她一起,去验证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想。
艾琳抱起整理好的一摞最关键的书本和笔记,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阅览区。无视图书管理员的“图书馆内不许奔跑!”的警告,她跑出图书馆,向着旅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