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学者旅店”狭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黏稠的糖浆拖住了脚步,流淌得异常缓慢。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明亮却毫无暖意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其中漫无目的地浮沉。
薇尔斯坐在床上,那双总是机警竖立、微微转动捕捉周遭一切声响的银灰色狼耳,此刻竟有些无力地拉拢下来,软软地贴伏在银发间,显得没什么精神。
这对耳朵向来是她情绪最诚实的晴雨表,此刻正清晰地反映出主人心中的那团郁结。
如果是在往常,无论是野外扎营的间隙,还是任务完成后的休整期,有这样的空闲,她多半会找点具体的事情来做。比如,打理自己那蓬松的银灰色尾巴,用特制的毛刷理顺每一根毛发,清除可能沾上的草屑灰尘之类的……
但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做。
尾巴就那样随意地垂在身侧,偶尔轻微扫动一下地面,带起些许灰尘。
她才刚刚习惯身边有个吵闹的家伙,走路时会突然停下看路边奇怪的植物,吃饭时会嘀咕食物的成分,晚上会对着笔记叽叽咕咕,遇到麻烦时第一反应是喊她的名字……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但说到底,她不可能和艾琳一直走下去。
她要去找她的家乡。艾琳要完成她的研究。 如此简单,如此分明,不容混淆。
想到艾琳,薇尔斯的眉头无意识地松开了些,随即又拧得更紧。不知怎么的,她脑子里突然冒出德雷克那老头子很久以前,大概是她刚在“铁砧”里站稳脚跟、却因为打架太狠、喝酒太猛、说话太冲而被其他佣兵团的人私下议论时,带着醉意和无奈对她说过的话:
“薇尔斯啊,你厉害,比很多带把的都厉害!可你这样子,将来哪个男人敢娶你?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当时她怎么回应的来着?好像是直接把喝空的橡木酒杯砸在了老团长脚边,冷笑一声:“娶我?他们配吗?我要娶也是我娶别人!” 引得酒馆里哄堂大笑,德雷克也摇头笑骂她是“养不熟的小狼崽”。
娶别人?
这个多年前醉后狂言般的念头,此刻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跳了出来。薇尔斯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她娶谁?
这个荒谬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然后,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另一张脸孔浮现出来——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笑起来有点傻气,认真起来又格外执拗,明明很弱却总想逞强,有时聪明得吓人,有时又天真得可笑……
……艾琳?
薇尔斯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像是被这个荒唐到极点的联想烫到,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拉拢的耳朵“唰”地一下竖得笔直,耳尖敏感地颤动。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脖颈处却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猛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额角,仿佛要把这脱缰的、危险的思绪强行敲散。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带来一阵陌生的慌乱。
黄昏将近,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攀上旅店房间斑驳的墙壁,将原本单调的灰白染上一层黯淡的金橘色,随即迅速褪去,沉入愈发浓重的靛蓝。房间里的光线随之昏沉下来,物品的轮廓变得模糊,阴影从角落悄然蔓延。
薇尔斯维持着无事可做的状态,索性整个身子都躺在了床上。
干脆睡一觉好了。 这个念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浮现。既然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思考也只会滑向无益的混乱,不如让意识暂时关闭。睡眠是时间的偷渡者,一闭眼,一睁眼,或许艾琳就抱着她那堆永远整理不完的资料,咋咋呼呼地推门进来了。
她闭上眼。视野陷入黑暗,但外界的声响却仿佛被瞬间放大、清晰地涌入耳中。
窗外街道上,满载货物的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辘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偶尔夹杂着车夫低沉的吆喝或是鞭梢划破空气的脆响。
更高处的空中,是飞行扫帚或小型个人载具掠过时特有的、低频率的魔力嗡鸣和气流扰动声,它们像夜色中无声滑行的鱼,只在经过特定角度时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更近处,是旅店楼下大堂隐约传来的、被木质结构过滤后的嘈杂人声——杯盘碰撞、模糊的谈笑、伙计奔跑的脚步声。以及窗外小巷里,行人或急或缓的步履,靴底与石板摩擦,裙裾扫过地面,偶尔还有压抑的咳嗽或低语。
她睡不着。毫无倦意,只是清醒着,不知道做些什么。
嗯…?
薇尔斯那对紧贴银发、本有些无精打采的狼耳,倏地剧烈抖动了一下,耳廓转向门口方向,瞬间绷紧如最精密的雷达。并非刻意凝神,仅仅是野兽般的本能,便从窗外街道渐起的夜市嘈杂、旅店本身的窸窣人声、甚至自己略显滞重的呼吸心跳中,精准地剥离并锁定了一阵由远及近、正快速迫近的脚步声。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这声音的轨迹,似乎是直冲这间房而来?
所有关于黄昏的寂寥、关于分离的烦闷、关于那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在这一刹那被瞬间清空。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薇尔斯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床榻上弹身坐起,动作流畅迅疾,不带半分先前的松懈。落地的瞬间,足尖已稳稳踩住地面,重心下沉,右手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闪电般探向腰后——
那里通常挂着她的匕首,但此刻,她的指尖触及的,是更近处床沿——那对用油布包裹、却从不离身太远的双剑之一。
她甚至没有完全抽出,只是手指扣紧了裹布下的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迷惘。左臂微屈,护在身前,身体侧转,形成一个既利于防守、也便于瞬间爆发的姿态。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锐利如捕食前的夜枭,死死锁定那扇单薄的木门。
准备给予任何破门而入的“入侵者”以最沉重、最迅猛的一击。
“砰——!!”
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猛地撞开,重重砸在内侧的墙壁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而,预想中凶神恶煞的敌人并未出现。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纤细却因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定的身影挡住。一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灿烂的金发有些散乱,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花纹繁复华丽到有些不符合她平时节俭形象的深蓝色魔女学徒长袍,此刻袍角也因奔跑而翻卷凌乱。她一只手用力扶着门框,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颊因疾奔和激动涨得通红,蓝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薇尔斯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极度震惊、狂喜和某种迫切光芒的眼神。
不是来寻仇的杀手,不是神秘的黑袍同伙。
是艾琳。
薇尔斯全身紧绷的肌肉和蓄势待发的战斗姿态,在这一看清来者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扣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离开。
眼中的锐利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被更深沉的疑惑取代。
她跑什么?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艾琳?”薇尔斯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疑惑,“怎么回事?”
“薇、薇尔斯!我…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艾琳几乎是扑进门,胸膛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每一个字都挤在急促的喘息之间,脸上却绽放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与她苍白的脸色和狼狈的姿态形成奇异的对比。
薇尔斯心头一紧,那点因被打断思绪和备战姿态而生的些微波澜瞬间被担忧取代。她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艾琳有些发软的身体,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床边坐下。“慢点,先喘口气。”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一只手轻轻拍抚着艾琳的后背,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艾琳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让她翻腾的气血和沸腾的思绪都稍稍平复。她深呼吸几次,抬起脸,蓝眼睛里的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短暂的休息和薇尔斯的靠近而变得更加灼热、坚定。
“薇尔斯!”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奔跑后的微哑,却清晰有力了许多,紧紧抓住薇尔斯扶着她肩膀的手,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点,“我有一个好消息!真的,非常好的消息!”
自那天夜里仓库冲突、薇尔斯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之后,薇尔斯就没再见过艾琳露出这样灿烂的、仿佛能照亮整个昏暗房间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阴影,没有迟疑,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和某种……了悟的畅快。什么消息能让她高兴成这样?连之前的低落和自我怀疑都一扫而空?
薇尔斯眉梢微挑,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等待下文。“什么好消息?” 她的语气平静,但扶在艾琳肩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艾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个改变世界的秘密,字字清晰:“我刚刚在图书馆,翻那些最老、最冷的资料时,发现——你的故乡‘赛尔德里亚’,和我研究的‘空间切断’魔法,有直接且重大的关联!”
“!”
饶是薇尔斯心志坚稳,此刻也忍不住瞳孔微微收缩。惊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向来波澜不惊的金色眼底漾开清晰的涟漪。这惊讶是双重的:一重是关于“赛尔德里亚”的消息本身——这个她寻觅多年、线索寥寥的故乡,竟然在艾琳查阅的学术资料中被提及?另一重,则是艾琳后半句话带来的、更强烈的错愕——她的故乡,和她的研究,能有什么关联?
“真的假的?” 薇尔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罕有的、一丝不确定的波动。这太巧合,甚至有些离奇。
“千真万确!” 艾琳用力点头,信誓旦旦,眼睛里闪烁着学者发现关键证据时的锐利光芒。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目光灼灼地看进薇尔斯的眼睛:“简单来说,我也有必须要去寻找、去验证的东西,而那样东西,很可能就在你的故乡!”
房间里一时静默,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最后的天光也隐没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门口透入的走廊微光,勾勒出她们朦胧的轮廓。但艾琳眼中的光亮,却比任何灯火都要清晰。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动作。
她松开了抓着薇尔斯手臂的手,但并非退开,而是向前,更正式地,朝着薇尔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带着邀请,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的脸颊在昏暗中似乎更红了些,不知是奔跑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但她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带着某种豁出去的勇敢和期待:
“所以,薇尔斯——”
“和我一起走吧!”
“去格拉迪山脉,去找灰矮人大师,然后……一起去寻找‘赛尔德里亚’!你的寻找有了更清晰的线索,我的研究也有了必须前往的理由。我们……我们一起!”
薇尔斯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手指纤细,掌心可能还带着奔跑后的汗湿,但在昏暗光线下,却仿佛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和力量。
艾琳的理由无懈可击。故乡的线索,研究的必需。这不再是单纯的一方护送或短暂的同行,而是目标高度重合、彼此需要的结伴而行。
然而,在薇尔斯心底某个角落,一个更简单、更直接的声音,几乎在艾琳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答案。
她怎么会拒绝?
根本不需要那些复杂的理由。
仅仅是因为,她也不想和她分开。
“嗯。”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细节,甚至没有去细想这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惊人秘密。薇尔斯只是简洁地、肯定地应了一声。然后,她抬起手,稳稳地、坚定地,握住了艾琳伸出的手。
少女的手比她的小了一圈,温热,甚至有些烫,微微汗湿。但握在掌心的感觉,却奇异地驱散了傍晚时分独自面对天花板发呆时的所有空洞与烦闷,也按下了那瞬间备战时的冰冷杀机。
薇尔斯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发热,但她没有去深究,也不打算理会。她只是握着那只手,看着艾琳因她的回应而骤然亮得惊人的蓝眼睛,清晰地重复:
“一起。”
目标交汇,前路同行。分离的阴影,在这一握之间,似乎被悄然推到了更远的、暂时无需考虑的“之后”。
而此刻,她们手握着手,站在旅途崭新的起点,眼前是共同的迷雾,身后是暂别的孤寂。
————————
晚上。
“薇尔斯,我能摸摸你的尾巴嘛?”
“……不准摸尖端,也不准摸逆毛,不能弄乱我打理的地方……”
“诶呀,我知道了,总之薇尔斯你允许了对吧!”
随后,薇尔斯的闷哼和少女欢喜的声音一同传来…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