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流淌的山间小溪旁,清澈见底的溪水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泠泠淙淙的悦耳声响。阳光透过岸边稀疏的枝叶,在水面上洒下晃动的碎金。
一个穿着花纹繁复、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蓝色魔女学徒长袍的金发少女,正蹲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大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略显简陋的自制鱼竿,身体前倾,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水中那片系着可怜面包屑的鱼钩区域。她的神情专注到近乎狰狞,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学术答辩。
突然,水面上的自制芦苇浮漂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沉!
少女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肌肉绷紧,心脏狂跳——是鱼!肯定是鱼咬钩了!
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久到几乎要怀疑这条溪里根本没有鱼,或者鱼都成精了认识她的钩。不能再犹豫了!就是现在!
“嘿——呀!!”
她口中发出一声给自己鼓劲的、毫无气势可言的呐喊,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住鱼竿,猛地向后一扬,再向上奋力一提! 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变形,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带起几颗晶莹的水珠。
然后——
什么都没有。
鱼钩轻飘飘地荡回她面前,在阳光下闪着无情的金属光泽。钩子上空空如也,别说预想中活蹦乱跳的大鱼,连她小心翼翼挂上去、用来做诱饵的那一小块黑面包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溪水嘲笑着溶解了。
“呜——!!!”
短暂的呆滞后,一声混合了巨大失望、挫败和不甘的哀鸣从少女喉咙里爆发出来。她“啪”地一下把手里那根不争气的鱼竿摔在旁边的草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四肢着地、毫无形象地在岩石上胡乱扑腾了几下,金发蹭上了草屑和泥土,嘴里还在含糊地抱怨:“怎么又没钓到!明明看见咬钩了!那条狡猾的鱼!强盗!小偷!还我面包!”
显然,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失败的尝试了。旁边草地上散落的、几团捏得不成形状的面疙瘩残骸,就是她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惨痛证明。
发泄了一通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瘪着嘴,委委屈屈地转过头,朝着溪流后方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悠闲坐着的身影,拖长了声音喊道,语气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快要溢出来的失落和求助:
“薇——尔——斯——……帮帮我嘛……我钓不上来……”
那声音,活像一只没讨到食、反被水淋湿了毛的小动物。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树荫下,被称作“薇尔斯”的银发少女,正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依旧穿着那件挺括的深棕色皮衣,但领口微微敞开,银灰色的狼尾在身后草地上一扫一扫,显得颇为闲适。此刻,她正单手托腮,金色的竖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十足的无奈,看着艾琳从全神贯注到爆发再到此刻可怜巴巴求援的“全套表演”。
听到艾琳的呼唤,薇尔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皮衣上沾着的草叶,走到艾琳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赖在石头上的“小泥猴”。
“艾琳,”她开口,声音平稳,但微微上扬的尾音透出一丝好笑,“出发前,是谁信誓旦旦,说‘今晚的鱼汤一定要用我亲手钓的大鱼’,还坚决不要我帮忙的?”
艾琳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眼神开始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袍子上繁复的花纹,小声嘟囔:“可、可是……再钓不上的话,天都快黑了……今晚……今晚就真的吃不到鱼了嘛……” 越说声音越小,底气全无,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还不忘用眼角偷偷去瞟薇尔斯的脸色,那样子既懊恼又带着点小小的耍赖。
薇尔斯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跟这个在某些方面执着到固执、却又在某些生活技能上笨拙得令人扶额的家伙较真,似乎总是自己先败下阵来。
她没再多说,直接开始行动。利落地脱下了那件厚重的深棕色皮大衣,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干燥的石头上,又弯腰蹬掉脚上结实的皮靴,露出线条流畅、覆盖着薄薄肌肉的小腿。接着,她挽起深色长裤的裤脚,一直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却充满力量感的小腿。
然后,在艾琳有些茫然的目光注视下,薇尔斯径直走进了沁凉的溪水中。溪水刚刚没过她的小腿肚,清澈的水流冲刷着她的皮肤。她微微弯下腰,那双淡金色的瞳孔缓缓地、来回地扫视着眼前这片水流相对平缓、石块较多的区域。阳光透过水波,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晃动光影。这一刻,她身上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冷静与精准,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欸?薇尔斯你……”艾琳眨眨眼,还没完全明白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地问道,“你不用鱼竿吗?还是我做的鱼竿不好……”
她的话音未落。
只见薇尔斯的目光骤然锁定某处水面下的一块大石阴影,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般微微一凝,旋即,右手以艾琳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迅疾无比地插入了水中!
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水花,只有“哗啦”一声短促的破水声。
下一刻,薇尔斯直起身,手臂从水中抽出。
一条足有成人小臂长短、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正奋力扭动挣扎的大鱼,已经被她稳稳地扼住了鱼鳃后的要害部位,牢牢抓在手中。大鱼尾巴“啪啪”地拍打着,水珠四溅,彰显着它的鲜活与肥美。
艾琳:“……!!!”
她张大了嘴巴,蓝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薇尔斯手里那条还在扑腾的、一看就肉质紧实鲜美的大鱼,又看看自己脚边那根孤零零的、连片鱼鳞都没碰着的鱼竿,最后再看看溪水中站得笔直、神情淡然仿佛只是随手捡了块石头的薇尔斯。
巨大的实力差距和画面反差,让她一时之间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只剩下满脸的震惊、崇拜,以及一丝“我到底在瞎忙活什么”的深深自我怀疑。
薇尔斯提着鱼走上岸,水珠顺着她的小腿和手臂滑落。她瞥了一眼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艾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还在徒劳挣扎的大鱼往她面前递了递。
“你的鱼。”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你的面包”。
艾琳愣愣地接过那条沉甸甸、滑溜溜、活力十足的大鱼,手忙脚乱地抱住,感受着那强有力的生命在怀中跳动,这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和挫败后的叹服:
“……薇尔斯,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这比用鱼竿快多了!也厉害太多了!”
薇尔斯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捡起自己的皮衣和靴子,赤脚踩在草地上,朝着他们临时营地的方向走去,丢下一句:
“生火,准备做饭。再磨蹭,天就真黑了。”
艾琳抱着那条来之不易的大鱼,看着薇尔斯潇洒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折腾一下午、毫无建树的钓鱼装备,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小小的挫败感在绝对的实力和高效的成果面前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心和……嗯,对今晚鱼汤的无限期待。
“来啦!” 她欢快地应了一声,抱着鱼,踢开那根不争气的鱼竿,快步跟了上去。林间小径上,回荡着她叽叽喳喳的追问和薇尔斯偶尔简短的回答,惊起几只归巢的倦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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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枯的木柴在赤红的火焰舔舐下,发出“噼啪”的细响,逐渐化作跃动的光与热。篝火上方架着的简易铁锅里,清水从平静到泛起细密的鱼眼泡,最终“咕嘟咕嘟”地欢快沸腾起来,白色的水汽裹挟着柴火气息袅袅上升。
薇尔斯先将几株路上顺手采集、洗净的香草和块茎递给眼巴巴守在锅边的艾琳。“这个,撕碎,水滚了就放。这个,切片,等汤色变白再下。这个,整棵,出锅前一刻钟捞出来。” 她的指令简洁明了,如同布置战术。艾琳如临大敌地接过,蓝眼睛紧紧盯着手里几株其貌不扬的植物,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步骤,生怕记错顺序辜负了这锅鱼汤。
交代完毕,薇尔斯转身走向旁边那块权当案板的大扁石。上面,那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还在倔强地、间歇性地拍打着尾巴。薇尔斯面无表情地伸手,精准地一巴掌拍在鱼头上,力道恰到好处。刚才还生龙活虎的鱼身骤然一僵,随即彻底安静下来。她抽出随身携带的、刃口雪亮的小刀,动作娴熟得令人眼花——刮鳞、剖腹、清理内脏、剔骨,一气呵成。银色的鱼鳞如雪片般落下,完整的鱼肉被片成适口的大小。尤其细心的是,她甚至用刀尖小心地挑出了那些容易卡喉的细小鱼刺。这额外的步骤让处理时间延长了片刻,但她做得很自然——主要是想起艾琳吃饭时常有的、令人担心的急切模样,以及之前在灰矮人旅馆她啃硬面包时差点噎到的前科。
离开伊洛兰普前,她们补充物资时,薇尔斯特意在香料摊前停留了一会儿,补充了一些产自遥远东方、气味独特的干货。她一直挺喜欢这些异域香料复杂而醇厚的味道,能很好地点缀旅途上相对单调的食材。比如手里这几颗深褐色、长得像有八个角的星星的干果,她记得摊主说过,好像叫“八角”。薇尔斯捏碎了两颗,将其与几片姜、一小把野葱的根须一起,用来给鱼肉做了简单的抓腌去腥。当腌渍过的鱼肉块滑入已然飘出植物清香的沸腾汤锅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香料、鱼肉和山野气息的浓郁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汤色在火光映照下,逐渐呈现出诱人的、带着淡淡金黄的乳白色。薇尔斯瞥了一眼,汤色清亮,香气醇正,没有奇怪的浮沫或颜色——看来艾琳这次没犯把整棵带泥的块茎扔进去,或者把该后放的香草早早煮烂之类的错误。
这很好,薇尔斯想着,耳朵微动。
时间在柴火的哔剥声和汤锅的咕嘟声中缓缓流淌。夜幕完全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缀起星子,林间的风带来凉意,但篝火圈出的这一小片天地却温暖而明亮。
薇尔斯用木勺舀起锅中炖煮得恰到好处的、雪白滑嫩的鱼肉,连同奶白色的浓郁汤汁,一起盛进艾琳早就捧得手酸的木碗里,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心烫。” 她提醒道,话音未落,艾琳已经迫不及待地、“呼呼”地吹着气,然后大大地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吐出来,紧接着就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脸颊瞬间被幸福撑得鼓鼓囊囊,蓝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
“好次!真好次!” 她口齿不清地赞叹着,吃得又快又急,但显然因为鱼肉早已被贴心剔骨,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
薇尔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艾琳对面的圆木上,小口喝着汤。温热的汤汁带着山泉的清甜、鱼肉的鲜美、香料的复合香气以及那些不知名香草的独特风味,一路熨帖到胃里,驱散了夜露的寒意。她抬眼看着对面吃得一脸满足、鼻尖甚至沾了点汤渍的金发魔女,火光在那张欢快的脸上跳跃。看着艾琳毫无障碍、畅快吞咽的样子,薇尔斯再次确信,花额外时间去掉那些烦人的小鱼刺,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平静的夜晚,跳跃的篝火,炖煮食物的暖香,远处溪流的潺潺,近处森林的夜语。火光勾勒出的画面里,一边是满脸沾着食物碎屑、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全心全意享受着美味的热闹魔女;另一边,是姿态放松、慢慢啜饮鱼汤、嘴角噙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却真实笑意的银发佣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