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于林中之影(其一)

作者:唐冯 更新时间:2026/4/20 18:52:27 字数:5277

享用完鲜美的鱼汤,艾琳满足地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却丝毫没有睡意。篝火的暖意、饱腹的舒适感,以及白日里钓鱼失败的“阴影”似乎都被那碗热汤驱散了,只剩下精神奕奕的好奇心和分享欲。

她看到薇尔斯正坐在不远处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就着篝火的余光,用一把特制的小木梳,耐心而细致地打理着自己那蓬松的银灰色尾巴毛发。梳子划过浓密的毛发,带起细微的静电噼啪声,偶尔有一两根浮毛飘落,在火光中闪着微光。

艾琳蹭了过去,在薇尔斯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很自然地开启了闲聊模式。话题从天上的星星,到明天可能的路线,再到薇尔斯以前在“铁砧”时有没有吃过比这更好吃的鱼。

薇尔斯大多简短回应,有时只是“嗯”一声,但梳毛的动作未停,偶尔尾巴会因艾琳某个过于天真的问题而轻轻摆动一下,算作无声的回答或无奈。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篝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林地上。艾琳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啊”了一声,转身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塞满了书籍笔记和各种杂物的背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很快,她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边缘有些磨损的皮质地图。这是她们在伊洛兰普购置的、相对详尽的区域旅行地图。

“薇尔斯,你看这个!” 艾琳的声音里透出新鲜的发现带来的兴奋。

她将地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小心摊开,用几块小石子压住边角,防止夜风将其卷起。然后,她伸出食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一个代表她们当前大概位置的、靠近溪流和森林的标记附近。

她的指尖沿着代表森林的绿色区块边缘移动了一小段,停在一个用极细的墨水线条勾勒出的、不太起眼的符号旁。那符号像是一棵简化的树,周围点缀着几个小点,旁边用优雅的花体字标注着一个地名。

“这附近……好像有一个精灵的村落诶!” 艾琳抬起头,蓝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充满了探索的兴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看这个标记!而且离我们好像不算太远,如果明天稍微绕一点路的话……”

她将地图又往薇尔斯那边推了推,手指在那精灵村落的标记上点了又点。

对于一个来自偏远村庄、在学院和图书馆度过大部分时光、对大陆各种族充满学术性好奇的见习魔女来说,偶遇一个真正的精灵聚落,无疑是旅途中最令人激动的“意外收获”之一。

“精灵么……”薇尔斯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

看到薇尔斯突然停下话头,眼神放空,整个人像是被那段回忆攫住,艾琳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凑近了些,歪着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薇尔斯面前轻轻晃了晃。“薇尔斯?” 她轻声唤道,“在想什么?”

薇尔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梦境中惊醒,眼神重新聚焦,对上了艾琳近在咫尺的、写满好奇的蓝眼睛。“……没什么,”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近距离探究,但并未避开,“想起一个……算是教过我剑术的精灵。”

“诶?!”艾琳的眼睛瞬间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闻,身体更向前倾,几乎要贴到薇尔斯身上,脸上焕发出一种混合了兴奋、崇拜和“快告诉我更多”的光芒,“剑术老师?还是精灵?我要听我要听!薇尔斯你快讲讲!” 她索性在地图上坐好,双手托腮,摆出一副准备听长篇故事的专注模样,连刚才心心念念的精灵村落都暂时抛到脑后了。

薇尔斯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无奈,但眼底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梳理那段并不算轻松、却至关重要的记忆。篝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

“……行吧。” 她最终松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比讲述战斗时多了一份沉静的回忆感。

“那时候,我刚在‘铁砧’待了没多久。”她缓缓开口,目光再次投向火光深处,“空有一身的力气,速度也还算快,但用剑的技巧……一塌糊涂。只是仗着反应和蛮力硬砍硬拼。德雷克说我打架像头被激怒的野猪,除了撞就是顶,毫无章法。”

艾琳想象了一下年幼的、银发狼耳的薇尔斯挥舞着对她而言可能过大的剑,只会嗷嗷叫着猛冲猛打的画面,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在薇尔斯瞥过来的淡然目光下,又赶紧捂住了嘴,只留一双笑弯的眼睛。

薇尔斯没理会她的小动作,继续说:“我知道这样不行。在佣兵团,粗糙的技巧或许能应付一时,但走不长远,也对不起……”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到。

“所以,我到处找人请教。团里用剑经验丰富的老兵,附近城镇有点名气的战士、退役军官……只要听说谁用剑厉害,我就想办法找过去,请教,甚至厚着脸皮求人家跟我过两招。”

“但问题在于,”薇尔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又感受到了当年的挫败感,“大多数人,要么用单手剑配盾,要么用双手大剑,要么用长枪、战斧。教我的,都是一些通用的发力、步法、格挡技巧,当然有用,但……没人真正精通双剑,更没人能告诉我,该怎么把两把剑配合起来用,而不是像拿着两根烧火棍乱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把短剑的剑柄,“我又不想……让祖父留下的这对剑,一直只是装饰,或者被我用得毫无尊严。”

艾琳听得入了神,她能想象出当年那个倔强的小狼女,一次次抱着希望去求教,又一次次带着失望和不服输的火焰离开的情景。

“直到有一天,”薇尔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转折的意味,“我听团里跑外勤的兄弟喝酒时吹牛,说在咱们当时驻扎地附近的森林边缘,好像来了个了不得的精灵小子,用双剑的,剑术神乎其神,快得看不清影子。有人说亲眼看到他用两把细剑,像跳舞一样,瞬间挑飞了三个找茬的兽人佣兵,自己连衣角都没乱。”

“我听到后,立刻就去找了。” 薇尔斯的语气变得简短有力,带着行动派的果断,“打听了大概方向,就一个人钻进了那片森林。找了两天,最后……是在一个靠近人类伐木营地、又小又破、弥漫着劣质麦酒和汗臭味的路边小酒馆里,找到了他。”

说到这里,薇尔斯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奇特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当时我其实……挺失望的。” 她坦白道,目光扫过艾琳,仿佛在说“你大概能想象”。“他坐在最昏暗的角落,趴在油腻的木头桌子上,面前堆着好几个空酒杯,一头原本应该灿烂的金发看起来黯淡无光,甚至有些打结,身上穿的也不是精灵惯常的精美猎装或轻甲,而是一件半旧、沾着泥点的旅行斗篷。完全不像传说中优雅超凡的精灵,更别提什么‘剑术大师’的样子了。 连个……正经精灵的样子都没有。” 她难得用了个略带嫌弃的词。

艾琳眨眨眼,努力想象着一个落魄醉鬼精灵的形象,这和书中描述的、或者她想象中的精灵剑圣相差太远了。

薇尔斯似乎想起了什么具体的场景,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补充道:“更有意思的是,我走过去,刚说明来意,想请教剑术……他抬起头,用那双即使醉意朦胧也依旧湛绿得惊人的眼睛看了我几秒,然后第一句话是问我:‘小姑娘,身上有钱吗?能不能先帮我把酒钱付了?’”

“噗——!” 艾琳这次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肩膀一抖一抖的。一个传说中的精灵双剑大师,见到求教者的第一反应是讨酒钱?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薇尔斯也摇了摇头,仿佛对当时的自己感到些许无语。“我当时……大概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掏钱给他付了账。然后他好像终于清醒了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外面空地,让你三招’。”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但艾琳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对接下来那场“教学”的深刻印象。

“然后,我就知道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薇尔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属于武者的叹服,“我拼尽全力,用上当时学到的所有技巧,加上速度和力量,但他……我根本碰不到他。不是说他躲得多快,而是他的步伐、身体的微小摆动,总是能在我剑刃及体前的瞬间,以最小的幅度让开,我的剑总是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偶尔,我自认为抓住了机会,剑锋似乎要碰到他了,但下一秒,力量就会被一股巧妙到极点的、旋转或牵引的力道轻易带偏、卸开,仿佛砍在了滑不留手的流水或空气中。他手里甚至没拿真剑,只用两根从柴堆捡来的、长短不一的木棍。”

艾琳屏住呼吸,虽然知道薇尔斯现在很强,但听到她描述当年被如此彻底地“戏耍”,还是感到一阵震撼。用木棍就能做到这样?

“打完——或者说,我单方面进攻到筋疲力尽后,”薇尔斯继续道,“他没嘲笑我,只是擦了擦嘴角,说‘底子还行,蛮力过剩,技巧稀烂,尤其是双剑的配合,跟狗熊掰玉米差不多,顾此失彼。’”

薇尔斯学着当年那精灵可能带着醉意和懒散,却又一针见血的语气,让艾琳又有点想笑,但又不敢,怕打断这难得的回忆。

“然后,他就真的开始教我了。”薇尔斯的语气平和下来,“不藏私,很直接。告诉我双剑不是两把单手剑那么简单,一手主攻一手主守是基础,但更高明的是攻守瞬息转换,是节奏的掌控,是欺骗与诱导,是利用双剑创造出的、比单剑或双手剑更复杂多变的攻击线与防御角度。他演示那些精妙的步伐和身法,如何用最小幅度的移动配合双剑格挡或反击,如何用一把剑吸引注意,另一把剑完成真正的杀招……”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些受益终身的教导。“我在那片林间空地附近待了差不多一个月。他喝醉了就睡觉,或者说些颠三倒四、听不太懂的精灵语诗歌,醒了就教我练剑,心情好时指点得多,心情不好就让我自己对着树干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几千次。但他教的东西,每一句,每一个示范,都让我豁然开朗。我以前那些零碎学来的技巧,在他教的这套完整而独特的双剑理念下,开始真正融会贯通。”

艾琳听得心驰神往,仿佛能看到月光下,一个落魄却身怀绝技的精灵,和一个银发狼耳的倔强少女,在林间空地上,一个教,一个学,木剑交击声与森林的夜语或晨风混在一起。

“后来,我要回‘铁砧’了。临走前,我问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教我。”薇尔斯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他当时正对着夕阳喝酒,闻言笑了笑,那笑容第一次有了点传说中精灵的飘逸味道,虽然很快又被懒散掩盖。他说——”

她模仿着那精灵可能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自嘲的语气:

“‘名字就算了,麻烦。至于为什么教你?嗯……大概是你付酒钱挺爽快?而且,你用的那对剑……有点意思。好好练吧,小狼崽,别堕了‘剑舞者’教出来的名头,虽然我也没指望你记得。’”

“剑舞者?!”艾琳这次是真的惊呼出声,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蓝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是那个……精灵王庭最神秘、最强大的剑士团体,据说每个人都是精灵中万里挑一的‘剑圣’!”

“嗯,对。”薇尔斯点了点头,确认了艾琳的惊呼。

“我也是后来,在别处听到更多关于‘剑舞者’的传闻,他大概是从精灵的王城或者某个秘境里,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吧。” 她用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艾琳久久无法平静,看看薇尔斯,又看看她腰间的双剑,忽然觉得这对剑上流转的光芒,似乎也带上了一层传奇的色彩。薇尔斯的剑术,竟然传承自一位精灵“剑舞者”!这简直比最跌宕起伏的冒险故事还要令人惊叹。

“那他……后来呢?你们还有联系吗?”艾琳忍不住追问,眼里充满了对传奇人物后续命运的好奇。

薇尔斯沉默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银发在火光中微动。

“没有。那次分开后,就再也没见过。也许他喝够了人间的劣酒,回他的森林深处继续当他的传奇去了。也许又醉倒在哪个不知名的小酒馆里,等着下一个帮他付酒钱、又有趣的学生。”

————————

夜色渐深,林间的寒意浓重起来,篝火的焰心也已燃得低沉,只剩下通红的炭火散发着持久而温和的热量。

艾琳不知何时,在薇尔斯平稳的讲述声和篝火暖意的包裹下,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倒在一旁的铺盖卷上,蜷缩着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轻浅,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脸上还带着听故事时的满足与些许未褪的兴奋红晕,怀里还下意识地抱着那张地图。

薇尔斯停下梳理尾巴的动作,木梳悬在半空。她静静看了艾琳熟睡的侧脸几秒,确认她睡得安稳,不会被夜风惊扰,这才继续手头的工作,银灰色的尾巴在她耐心的打理下,蓬松顺滑,在残余的火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森林重归它应有的、深邃的宁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溪流永恒的潺潺,以及某些夜行小兽极远处窸窣的动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薇尔斯那对远比人类灵敏的狼耳,倏地挺立、转向,耳廓微微转动,捕捉到了从东北方、顺风而来的、极不和谐的声响。

声音还很远,模糊在夜风和森林的背景噪音里,但对她而言,已足够清晰分辨:

杂沓、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五六個以上,脚步凌乱急促,明显是在奔跑追逐。其间夹杂着粗鲁的、压低的叫骂和呼喝,语气凶狠,带着猎食者的亢奋与不耐。而在这些追赶者的声音前方稍远处,是另一道更加仓皇、踉跄、时快时慢的单一脚步声,喘息声粗重得仿佛破风箱,显然被追者已力竭或带伤。

这本是荒野上司空见惯的戏码——弱肉强食,追逃求生。薇尔斯眼神微冷,但并无插手之意。旅途漫长,她早已学会不为无关的纷争驻足,除非麻烦主动找上门。

但下一秒,她的金色瞳孔骤然缩紧。

那被追逐的单一脚步声,在短暂的、仿佛犹豫的停顿后,方向陡然一变!不再直线奔逃或试图迂回,而是明确地、径直地朝着她们篝火所在的方向加速冲来!与此同时,后方追赶者的叫骂声也明显提高了调门,追击的脚步声随之调整方向,紧咬不放。

被发现了。或者说,被当成了目标、诱饵,或者……临时的挡箭牌。

那个人,注意到了这边篝火的光芒,正毫不犹豫地将身后的追兵,往她们这边引!

“啧。”

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冷意的咂舌从薇尔斯唇间逸出。这下麻烦了。

薇尔斯瞬间做出了决断。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动作流畅如林间夜行的豹,没有惊动一粒尘土。最后看了一眼在炭火余温中熟睡的艾琳,她迅速抓起放在手边的深棕色皮衣套上,却没有完全系紧,以便随时动作。双剑依旧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是后退或寻找掩体,而是主动地、静悄悄地朝着脚步声与叫骂声袭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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