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
傍晚的光线斜射进繁花旅店三楼的房间,在橡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的影子。
繁花旅店是我们这支队伍在无冬城长期租下的居所,安全,舒适,租金适中。店主艾玛女士是个慈祥的老年斑猫人,没有任何复杂的背景,一个清清白白的普通人。
我站在阳台上,盯着坦帕斯神殿的方向,看了很久。钟声早就响过六下,那个蠢货该训练完滚回来了。但通往神殿的街道上,只有来往的平民和商贩,往常,这条街道上还会多出一个顶着犄角到处乱窜的街溜子。
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是布里奇。还有那个更轻盈更拘谨的步子,希娅。
“索尔,到饭点了,贝内文托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我们怎么说?”
我转过身。布里奇脸上是担忧,希娅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那双异色瞳里藏着好奇和不安。
“别等了。你们先去吃饭。”
布里奇没动。“既然希娅要长期跟着队伍,是不是该给她在旅社安排个固定的房间?我带她出去吃完饭回来,跟艾玛女士把长租的事定下来。”
他说得对。这是正事,不能因为一个混蛋耽误另一个队员的安顿。
“去吧,先定三个月,账记队伍公费上。”
“走吧,希娅。”布里奇刚一转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两封皱巴巴的信,递给我,“差点忘了,楼下的信箱里找到的,给你的。”
我接过信,摆摆手。布里奇便带着希娅离开了,走廊里传来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布里奇细致的介绍声。
阳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手里两封沉甸甸的信。
我先拆开了印着氏族盾徽纹章的那封。果然,又是多瑞长老的手笔,多瑞和那群老顽固,宁愿躲在秘银厅,靠人施舍和给别的矮人氏族做点手艺活“维持体面”,也不愿跟着年轻一辈来红松镇打拼。他们总是对年轻一代指手画脚,就因为他们觉得,在秘银厅这样的传统矮人城市“寄人篱下”,也比在红松镇这样的人类城市“同流合污”更符合“矮人传统”。
真是可笑。
信里一半是毫无新意的指责:斥责我身为“铁誓”氏族的王子(他们至今仍用这个早已失去意义的头衔称呼我),在家族沦落、故土被夺后,不想着重整旗鼓、收复失地,反而醉心于“雇佣兵这种唯利是图的卑贱勾当”,“研究魔法之类的奇技淫巧”,是“对先祖和血脉的背叛”。另一半则是空洞的大道理,什么矮人的荣耀在于坚守与锻造,不在于四处流浪、为几枚金币折腰。
看到一半,我就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角落的废纸篓。
老生常谈的屁话。
我盯着窗外无冬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荣耀?坚守?靠着打铁和念叨往日荣光,就能把占据我们家园费尔巴堡的兽人部落念叨走?就能换来武器、补给、士兵?
家园不会自己回来!收复故土需要的不是口号,是真金白银,是能豁出命去打仗的战士。这些,靠“卑贱的勾当”才能挣来。
那些躲在相对安全的聚居点、靠着往日积蓄和一点手艺过活的长老,永远不懂。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拆开了第二封信。火漆是简单的家族名缩写io,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是我弟弟卡德林写来的。
信里没什么大事,全是生活的琐碎:长老们的絮叨,黑面包炉的烟气问题,聚居区和人类市政官扯皮的进展......还有钱。他用含蓄但清晰的笔触告诉我,上一笔寄过去的金币已经妥当保存,旧屋翻修后租出去了,又多了一笔细水长流的进项。他从不问我钱怎么来的,只告诉我它被安置在了哪里,如何一点点靠近我们共同的目标。
接着是好消息。老大巴伦剑术练习又有所精进,连自己都快不是他的对手了。
嗯!这小子果然记得我的嘱咐!我有些得意的捋着胡子。
然后是老二巴林。在这几年的跑商生活中小挣了几笔,最近在红松镇还购置了几处产业。看到这里,我鼻腔里哼出一声几乎算得上是愉悦的气息。好小子,有出息。
信的最后一段,卡德林写道:...那两个小混蛋非要我问你,你信里总提到的队伍,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家伙?他还说想听听“真正的冒险故事”,而不是酒馆里那些吹破天的牛皮,就算去不了,听听也好。下次来信,若是不麻烦,不妨说说?随便说点什么都行,两个小子能高兴半年。”
行吧。反正等贝内文托回来,再收拾他也不迟。现在干等着也是等着,难得有这份......闲心。
我回到房间,点亮油灯,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拿起笔。笔尖悬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
卡德林:
“信收到了,告诉秘银厅的长老们,管好他们自己。你在红松镇干的很好,不要怀疑自己。
黑面包炉的问题不能糊弄,既然是那些人类有问题就要让他们赔,我们占理凭什么息事宁人?
钱的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最近半年都没歇过,接的任务一个接一个,下一笔金币很快就能寄过去。离咱们的目标又近了一寸。”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
介绍我的队员?从谁开始?
“既然你问了,那就说说我手下这群“活宝”。反正你儿子们爱听,你就当故事讲给他,顺便让他知道,冒险不全是喝酒吹牛和砍人挣钱。
布里奇,你肯定记得我提过,就是那个胡子比礼仪手册还讲究的人类老游侠。我最可靠的老伙计,五年前就加入了我的队伍,是我见过最靠谱的游侠之一。唯一问题就是嘴太刁,吃个干粮还要嫌肉干“缺乏细腻的后味”,屁事多。
贝内文托,哈!金契家那个被丢出来历练的提夫林少爷。本事有一点,是战争祭司,抡锤子的时候像模像样。但麻烦比他身上的香水味还浓,自大、好色、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惹麻烦的本事一流。我得像看火药桶一样看着他。”
写到这里,我朝门口瞥了一眼。这混蛋,怎么还没回来?
我提笔继续。
“至于以前提过的汉斯那小子。他几年前就不跟我合作了,他嫌跟着我太累,而且挣得太少,现在另起山头了,那小子武艺不精,但有些领导才能,希望有一天他也能拉出一支像样的队伍。”
然后是莉莉安娜...这是个危险人物,给散塔林会办事,她就别介绍了。
“最后是新来的小家伙,希娅。一个失忆的小法师,银头发,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怪好看的。瘦得跟根蕈杆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胆子也不大。但她的手很稳,而且脑子不笨,就是常识差得离谱,可能是因为失忆的缘故。她学起新法术快得吓人,比我见过最天才的精灵法师还快。她还有个本事,是我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能直接凭空造出魔法卷轴来,省了那些贵得要死的魔法墨水和材料。光是这一手,就值回她那份口粮了。只能在接下来几趟任务里活下来,她或许能成点气候。”
停下笔,我看了看这段话。有点啰嗦,但......算了。
“你看,就这么一群怪胎。但不知道为什么,凑在一起,居然能成事。
告诉巴伦和巴林:冒险就是解决一个接一个的麻烦,同时努力别让自己变成更大的麻烦。以及,永远别信酒鬼的故事,十分之一是真的就算他们诚实。
告诉大家,一切都在正轨上。
—— 索尔”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小心地把信折好,暂时放在一边。等明天寄出。
入夜
钟声响起八下,但贝内文托并依然没有出现。
这个畜生到底跑哪去了?该不会连神殿都没去?
不能再等了。
我抓起战斧挂在腰间,推门下楼。先去坦帕斯神殿看一眼,如果不在,就得把这城里的酒馆翻一遍。
刚推开大门,踏出旅店门口,就和回来的布里奇与希娅撞了个正着。希娅嘴角还泛着油光,正对布里奇称赞那家“维泰鲁斯餐厅”的牛排和布里奇的品味,看到我全副武装的样子,话头戛然而止,愣了一下。
“索尔先生?”她下意识地从次元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我们......给您带了晚餐。”
我接过那个还温热的油纸包,指尖传来的暖意给我带来一点微弱的欣慰,像火星一样闪了一下,然后就被夜间的冷风吹走了。
“你要出去?”布里奇目光扫过我的装束。
“那小兔崽子还没回来。”我把油纸包塞进杂物袋,声音比夜晚的空气还冷,带着怒气,“我正要去神殿。他今天要是连那儿都没去......”
“先别说了索尔,走吧,我们先找到贝内文托再说。希娅,你一起来吗?”
她眼神坚定地点点头。
要是莉莉安娜在就好了。靠她在黑白两道的人脉,我们能迅速定位贝内文托的位置。可惜刚一回到无冬城,她就接下了新活,要为领主联盟除掉一个据说是“知道了太多东西”的家伙。少了这颗最擅长在暗处活动的棋子,队伍就像缺了条臂膀,很多事办起来都磕磕绊绊。
......
“贝内文托?我已经有三四天没见过他了!他不是和你们出任务去了吗?”坦帕斯神殿的祭祀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逐渐转为愤怒,“这臭小子!”
来不及寒暄,我转头就走,还是先去“剑湾之星”问问,说不定那里的人知道贝内文托后来去哪了。
“打扰了。”布里奇补上一句,也跟着我迅速离开了神殿。
......
夜间的“剑湾之星”灯火通明。我没理会门口侍者略显紧张的目光,直接走了进去。
一位穿着整洁马甲的经理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训练有素但略显紧绷的微笑。“晚上好,索尔先生。金契少爷他下午离开后,就未曾再光临本店。”他率先开口,显然想迅速请我离场。
“他离开时,朝哪个方向走了?”我单刀直入。
经理回忆了一下,语气肯定:“金契少爷离开时情绪不佳。他出门后,在喷泉广场略作停顿,然后便径直朝南边去了。”
“多谢。”我得到了需要的关键信息——方向。没有多问一句废话,转身便走。
布里奇对经理点了点头,带着希娅跟上我的脚步。
一出大门,夜晚的凉气扑面而来。
“南边,”布里奇低声道,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热馅饼与麦酒,老彼得酒馆,还是......”
“挨个找。”
......
最终“热馅饼与麦酒”的老板证实了我的猜测。下午,有个长着一对犄角,暗红色皮肤的阔少爷在这儿喝闷酒,跟两个生面孔起了冲突,还动了手,把人打跑了,最后他自己一个人醉醺醺的离开了。
那两人什么样?”布里奇问得详细。
老板的描述,让我心一沉:一个是瘦高个,另一个是秃头,脸上有伤疤。
听描述那个秃头是西达尔·荷温特和他的跟班,都是甘德伦的手下。据我所知,是个脾气暴躁的无赖。
“回去吧,是甘德伦的人干的。”
“甘德伦...这名字好熟悉...欸!他不是你们的雇主吗?”希娅抬头望着我,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我们这一趟任务什么都没给他带回去,他不高兴,这很正常,”说着布里奇用眼睛撇过希娅。
终于意识到麻烦的源头其实是她自己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慌了。
“是...是因为我吗?因为在遗迹里...我们只救了人,什么都没拿?所以...所以甘德伦他生气了,才要抓贝内文托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遗迹里的东西找回来给他?或者...或者我去跟他解释?说都是我的主意......”
“别扯了,晚了!”我不耐烦地打断她,“我说过了,现在!回去!回旅社!”
......
路上,失落的小姑娘默默跟在我身后。
说实话,如果她能就此学会不要擅作主张,还不算晚。
......
一路沉默地回到繁花旅店。艾玛女士在前台叫住了我,递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一位......不太面善的先生留下的,说务必交给您,索尔先生。”
布里奇凑了过来,“是勒索吗?但甘德伦可不是一个鲁莽的人,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绑架贝内文托的目的。他就不怕金契家族那边......等等,这写的什么玩意。”
“尊龟的索尔队长:
尼小子在精灵咦迹的活儿干砸了,屁都没带回来。按龟巨,预付款100金币尼得吐出来,违约金100金尼也得照付。
尼的人(那个长角的贝内文托)在“热馅饼”把我兄弟(划掉,改成最要好的兄弟)打了,必良骨断了,牙也掉了。医药费50金,一个子儿不能少。
现在人在我们这儿做克。我们好吃好喝供着,没动他一根指头,但这辛苦费和保管费,再加100金。
总共3500金(划掉)。
总共350金。
明日上午十点,码头区老杰克烘焙坊后院,带钱换人。别耍花样。
—— 西达尔·荷温特(甘德伦先生手下管事的) ”
看完,怒火还没上来,一股强烈的、荒谬的滑稽感先冲上了脑门。
布里奇也捂住脸笑了起来。
但笑过之后,我冷静了下来。越是这样又坏又蠢的人,办事越没底线,越容易出意外。
不能按他的节奏来。
我捏着这封可笑的信,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去找能管住这条疯狗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