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
次日清晨,“寻岩者商会”二楼。
甘德伦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面前摊着账本和几份合约。晨光透过彩玻璃窗,在他的丝绒外套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立刻浮起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礼仪性微笑。
“哦,索尔,我的老朋友。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再派人去请你过来,好好谈谈精灵遗迹那档子事的......后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语气却逐渐严肃,“你知道的,我一向看重契约精神。我们是老朋友了,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什么都没带回来,预付款和违约金,我们得算清楚。”
我直接走到桌前,将钱袋“咚”地一声放在摊开的账本上。“预付款一百,违约金一百。”
甘德伦的目光在钱袋和我脸上转了一圈,笑容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完全是一副掌控一切的胜利者姿态。
“爽快。看来索尔队长是明白人。那么,我们之间就算......”
“不,还没完。”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按在钱袋旁边,缓缓推到他面前。“你的人,昨晚把这个东西送了到我的旅店。”
甘德伦撇了眼,脸上从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这...这是什么拙劣的玩笑吗?西达尔他做了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手下,西达尔·荷温特,绑了我的人,贝内文托·金契。这信上,要三百五十金币。地点在乞丐窝的老杰克烘焙坊。看来,你手下管事的,觉得帮你讨债的方式,是绑票勒索,顺便再额外敲诈一笔。”
“这是个严重的误会!我对此毫不知情,是西达尔这个蠢货自作主张。”
“是。所以我直接来找你,而不是按信上说的,去乞丐窝交钱。甘德伦,我们的事,是雇佣纠纷,按规矩谈钱。但你手下现在搞的,是绑架勒索,”我顿了顿,“对象还是金契家的人。要是继承人死了,他们会耐心调查下手的是你还是你的手下吗?”
他萎靡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我向前倾身,手撑在桌沿,直视他的双眼:“还有,精灵遗迹那趟活儿,你的人,我们带出来了。一共十一个活口。出发前你亲口说的,每个活着带回来的队员,加十金币。这笔钱,一百一十金币。我当时没提,是觉得主要目标没达成,没好意思伸手要你这笔添头。”
“但现在,情况变了。这一百一十金币,你必须付。”
长久的沉默。
最终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两个手下过来,命令他们立刻把西达尔和贝内文托“请来”。
然后他又一个的手下走了过来,将一袋金币摆在桌子上。
“110个金币,清点一下吧。”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虚假的笑容,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西达尔的事,我会给你,也给给我自己定下的规矩一个交代。”然后他将桌子上两代金币全部推向我,“手下捅了那么大篓子,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现在还纠结什么预付款,违约金,那倒显得我甘德伦不会做人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着我:“这个方案,能否让你相信我的诚意?能否让今天所有不愉快,包括这封可笑的信和我的疏忽,都到此为止,绝不扩散?”
我看了他几秒,没再废话,将桌上的那两个钱袋直接收起,动作干脆利落。
“行。人我带走。西达尔的事,你处理。我们的事,两清。”
“好。爽快。”
交锋落下帷幕,甘德伦摆摆手让他的手下全部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我们二人,静静的等待贝内文托的回归。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已经不同。最尖锐的对峙过去了,剩下的是一种微妙而疲惫的空白。
甘德伦揉了揉眉心,指向一旁的椅子,这次的动作带着真实的疲倦:“坐吧,索尔。等人回来还得一会儿。西达尔这种货色......让你看笑话了。”
他眼神望着窗外,话却像是说给自己听:“这种又贪又蠢的莽夫,在一年前,他最多只能去码头盯着货箱点数,连经手钱款的边都摸不到。”
“最近不顺?”我直接问,没绕弯子。
甘德伦转回头,脸上那点疲惫变成了务实的冷峻。
“通往凡达林的商路,被伏击了。我折了一批最能干的老手,连人带货,没留活口。下手的人很干净,不像普通土匪。”
“我需要可靠的人去把那条路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或者至少弄清楚是什么。报酬按最高标准,预付四成。”他顿了顿,“我原来想等精灵遗迹的事了结再谈这个,但现在看来......”
他的意思很清楚:他现在人手捉襟见肘到了要用西达尔这种蠢货的地步,而我的队伍,显然比西达尔靠谱。
这是个诱人的提议。高风险,高回报,预付金丰厚。
但现实情况摆在那里:希娅需要历练,贝内文托刚惹完祸,莉莉安娜不在。队伍现在没磨合,人也不齐。
“现在不行。”
甘德伦眉头皱起。“报酬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钱的问题,队伍里有新人,整体状态也不行。”我地简短回答,“现在接你的任务,容易出事,也容易给你办砸。”
甘德伦满意地点点头,“我明白了,队伍需要磨合,新人需要历练,很合理。”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索尔,时间不等人,我的麻烦也不会等你把队伍整好。我这个委托,可是很抢手的。如果你耽搁太久,我说不定就找到别的队伍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没事先给你机会。”
“找到了是你的本事。”我不为所动,“我的队伍现在就是不行,接不了。等他们能打了,你的麻烦如果还在,价钱合适,我们再谈。如果没了,或者你找到了别的打手,那就这样。”
我不把话说死。凡达林矿坑,听起来就是个麻烦地方,但也能让新人见见血,更重要的是,报酬应该不低。但现在,不行就是不行。
门被敲响,一个手下进来低声汇报。甘德伦点了点头,看向我:“人送到了,在楼下。”
我起身,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推门出去。
楼下商会门口的空地上,景象一目了然。
贝内文托站在那,耷拉着脑袋。一向精心打理的头发和衣服现在皱巴巴地还沾着灰尘。他一手捂着后脑勺,眉头紧皱,龇牙咧嘴,显然那一下挨得不轻。但除此之外,四肢齐全,没见新伤。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确实“没动他”。
而另一边,西达尔·荷温特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着,正往里走。那秃头表情绝望,眼神空洞,脚步虚浮。他经过我身边时,甚至没敢抬眼。
我们擦肩而过,我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这个小丑就交给甘德伦自己处理吧。
就在这一刻,贝内文托看见了我。
他捂着后脑勺的手立刻放了下来,努力想站直,但肩膀还是下意识地缩着。那双平时写着“老子天下第一”的眼睛,此刻躲躲闪闪,不敢跟我对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队、队长......你来了。”
没了平时的虚张声势,倒像个不小心砸了邻居窗户被抓个正着的半大孩子。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朝街角走去,甩下一句:“跟上。”
他立刻小跑着跟了上来,脚步还有点虚浮,老老实实跟在我身后半步远,没了往日那种恨不得走在我前头的嘚瑟劲。
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口,我停下转身。他差点撞上来,慌忙刹住脚步,眼神飘忽。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跟他算账:“西达尔绑了你,开价三百五。里面一百五是医药费和保管费。这钱,是因为你跑去喝酒,还动手打人惹出来的。”我瞪了他一眼,“虽然甘德伦最后没要这笔钱,但麻烦是你惹的,这账算你头上。一百五十金币,从你下次的分红和零用里扣。记住这个数,再惹出这种需要我擦屁股的破事,下次扣的就是三百、五百,直到扣光你每一个子儿,然后滚蛋。给金契家的违约金,我赔的起。”
他嘴角狠狠抽了一下,那张脸皱成一团,写满了肉疼,但没敢反驳,只是从喉咙里挤出蚊子似的:“嗯。”
“现在,滚回坦帕斯神殿。之前落下的训练,补上,再加三倍。明天我去问祭祀。”
他彻底蔫了,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还有,”我看着他这副蔫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该说正事,“队里来了新人,一个女的法师,叫希娅。以后是队友。”
我等着他可能有的反应,对“法师”的排斥,或者对“女新人”的好奇打听。
如果他询问“法师”相关,那我就要叫他收起“琼达斯人的传统迷信”,告诫他现在队里就是缺个法师,他最好管好自己,别去找麻烦。
如果他对“女新人”这个词汇起反应,那我就要叫他“正常点”,别又拿出那副“潇洒做派”。正好借着这次伊莉丝的事再教训他一顿。
贝内文托闻言,确实抬起了头,脸上的沮丧和畏惧似乎被这个新信息冲淡了一些,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
“新......新人?”他重复了一遍,紧接着,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那按布里奇先生的老规矩,是不是......该吃那个迎新饭了?”
我被他这话噎得顿了一下。
我这边刚说完扣钱、滚蛋、三倍训练,他脑子里转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妈蛋,这蠢货的脑子里是奶酪吗?中间全是洞?
看着他那期待的眼神,我忽然觉得连骂他都多余。
但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布里奇的“迎新饭”,确实是队里不变的规矩。这老家伙坚持这个,理由不难猜。
这些年,队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干不下去走的,死在任务里的,嫌挣得少另起炉灶的。不管谁走谁来,布里奇都会张罗这么一顿。他自己掏钱,找个价钱合适的地方,把人聚起来吃一顿。
他说是“让新人感受团队”。
扯淡。他就是想靠这顿饭,平衡一下我们接活的频率、还有那份刚够让人卖命的薪水带来的冷硬感。好像吃了这顿饭,新来的就能更快变成能用的战力,而不是下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这次有点不同。希娅那孩子,已经算是在任务里验过货了。这顿饭,名义上是迎新,实际是让贝内文托这麻烦精正式认识她。在饭桌上,或许这蠢货能稍微有点人样。
我瞥了一眼身边又开始偷偷揉后脑勺的贝内文托。
指望他安分?可能性不大。
这家伙看到希娅,大概率又要开始他那套令人头疼的表演,或者再把他老家那套鄙视法师的蠢话搬出来......
光是想到可能要处理的场面,就觉得麻烦。这顿饭,恐怕省不了心。
“......饭,会有。”我最终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等布里奇安排。现在,立刻,去神殿!再多说一个字,训练再加一倍!”
贝内文托脖子一缩,最后偷偷瞄了一眼我的脸色,含糊应了一声,转身朝神殿方向溜了。
怎么收复家园的路上全是这种大大小小的的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