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
中午,我坐在繁花旅店三楼房间角落的小凳子上,双手捧着一个早已凉透的空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壁,眼睛盯着地板,分辨每一块木板上木纹的走向。
布里奇先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仔细擦拭着他那把精致的重弩。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布帛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街市喧哗。
时间过得很慢。
也不知道索尔队长那边怎么样了。那个叫贝内文托的队员被他们的雇主甘德伦抓走了,而原因......大概率和我有关。
因为我们在精灵遗迹里什么都没拿。
因为我在幽灵面前做了那个承诺。
裙角被我攥在手里,纯白的布料已经脏了,下摆还有一个被弩箭射穿后留下的洞。在营地里摔的那一跤,还在膝盖处留下了洗不掉的泥渍。
“嘭!”
门被猛地推开了。
索尔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看我们,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从怀里掏出两个钱袋——
“咚”,“咚”。
两声沉闷的声响,钱袋落在木桌上的声音。
布里奇放下弩,站起身:“解决了?”
“嗯。”索尔用鼻音简短地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然后掏出酒囊,猛灌了一口。
我的视线在那两个钱袋之间来回移动。我记得很清楚,索尔队长出门时只带了一个钱袋,那是准备去支付“违约金”的。现在怎么还能多一个......
“甘德伦把预付款和违约金都退了,”索尔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另外,救出十一个矮人的额外报酬,一百一十金币,他也付了。”
布里奇先生挑挑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倒是会做人。”
“毕竟他手下绑的是金契家的人。”索尔又喝了口水,“西达尔那个蠢货,甘德伦会自己处理。我们的事,两清了。”
“所以...”我小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没亏钱?”
索尔瞥了我一眼。
“从账面上看,没亏。”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如果按原计划,把遗迹里的东西带出来卖给甘德伦,我们能挣的远不止这个数。”
我的肩膀缩了一下。
索尔的话还没完。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双大小眼转向我,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
“而且,甘德伦还给了个补偿——凡达林矿坑那条商路的清理委托,报酬按最高标准,预付四成。肥差。”
我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那......那不是好事吗?”
“我推了。”索尔干脆地说。
“为什么?”
“第一,莉莉安娜不在。第二,贝内文托脑震荡,几天内派不上用场。第三,希娅,你还不熟悉小队模式,战斗经验基本为零,而且——”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有擅作主张的前科。现在接这种活,容易出事,也容易给人办砸。”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的话像一记闷棍敲得我头晕目眩。原来不只是钱的问题,我还让队伍错过了一个重要的委托,而队长拒绝的理由里,我占了两条——严格来说,贝内文托受伤也要算在我头上。
“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让有些发颤的嗓音稳下来。错了就是错了,找借口或者逃避都没用——这是我还是陈澈时,被反复灌输的、近乎本能的认知。我抬头站起身,站的笔直,目光在索尔和布里奇之间扫过,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
“在遗迹里,是我没搞清状况就承诺了不该承诺的事。我让队伍损失了应得的报酬,还间接导致了后续这些麻烦,让贝内文托先生受伤,现在更因为我能力不足,拖累大家错过重要的委托。”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反而松了一些。承认错误本身,似乎就是一种解脱。
“对不起!我一定会想办法补偿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索尔举到半空中的酒囊,在唇边顿了一顿。他脸上那道疤和大小眼组成的表情没什么明显变化,但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两秒,才继续将酒囊送到嘴边,灌了一口。放下酒囊时,他“嗯”了一声,声音短促,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布里奇则抬了抬眉毛,认可地点点头。那眼神像是老长官看新兵,又像是老父亲看儿子,充满了欣赏。
“希娅,”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同,“敢于这样承认和承担,需要勇气。这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索尔,又看回我,话锋一转,带着引导的意味:“不过,记住教训,比急着补偿更重要。把这份责任心用在以后——多观察,多思考,尽快把本事练起来。这才是队伍最需要的‘补偿’。”
“还有,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既然我们接受了你的提议,那不带走任何东西就是我们共同的选择。至于贝内文托...”他无奈地摇摇头,“那小子是自己跑去喝酒才被人盯上的,这账不能算你头上。一个成熟的冒险者,得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也一样。”
索尔在一旁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布里奇的话。
“行了,这事到此为止。记住这次,下次改。布里奇,带她去把该买的买了。这穿的什么东西,真是不像样!”
......
我跟着布里奇,去购买一身“符合冒险者身份的行头”。
无冬城的商业区比我想象中更繁华。
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药剂店门口飘出草药的苦香,裁缝店的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的成衣。不同的种族在街头穿梭——人类、矮人、半身人,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精灵或我都认不出来的种族。
这就是异世界的城市。不是游戏里贴图重复的街区,而是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的地方。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料、马匹和人群的味道。
“话说,布里奇先生。”我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索尔队长他为什么突然开始关心......我的服装?”
布里奇捻了捻他那两撇精致胡须的末端,脸上带着一种“你终于问了”的了然表情。
“两个原因。”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实用。你那件裙子既不保暖,也不方便活动,更别提防护了。对于冒险者,装备就是第二层皮肤。”
他收起一根手指,留下另一根,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第二,也是更直接的原因——今晚有迎新聚餐,贝内文托会来。”
啊?我眨了眨眼,没太明白这和我的衣服有什么关系。
布里奇看出我的困惑,耐心解释道:“贝内文托那小子算...是个好苗子,战斗方面有天赋,本质也不坏。但有两个毛病:一是被家族惯出来的少爷脾气和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二嘛,”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就是对漂亮的异性,容易过度热情。用索尔的话说,就是‘看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脑袋一热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嘴角抽了抽。
不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乱献殷勤嘛,我直接明确的拒绝不就行了。
“我懂了!”我自信地点点头。
“明白就好。”布里奇笑了笑,指向前面一家店面整洁的店铺,“到了,这里的衣服结实耐穿,样子也不差。”
......
半小时后,我站在试衣镜前,有些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面料柔软透气,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刺绣装饰。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布里奇称之为“探险裤”,布料有一定的弹性,紧贴腿部线条却不会紧绷,既能保暖又方便活动。最外层是一件翻绒软皮的狩猎短大衣,棕褐色,长度刚到臀部,腰侧和胸前有几个带搭扣的口袋,可以稳妥地放置卷轴和小瓶药水。
脚上是一双及踝的皮靴,靴口外翻出一圈白色的柔软绒毛,既保暖又添了几分俏皮。
我转过身,轻轻跳了跳。衣服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但没有任何束缚感。我抬起手臂,弯曲手肘——挺好的,完全不影响施法动作。
“如何?”布里奇先生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
“很舒服。”我由衷地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而且......很好看。”
镜子里的少女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纯白连衣裙带来的那种脆弱、梦幻的感觉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灵动的气质。裁剪合身的衣物勾勒出我健康的身形线条,皮靴让我看起来高了几公分,整个人显得精神又利落。
“像个真正的冒险者了。”布里奇先生赞许地点点头,转向那位安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职业微笑的店主,“这一套,加上两件替换的内衬和裤子,多少钱?”
店主很快报出一个数字,20金币。布里奇先生点点头,手很自然地伸向自己的钱袋。
“等等,”我下意识地开口,“布里奇先生,让我自己付吧。”
布里奇先生的手停住了,略带不解地看向我。
我握了握自己的次元袋,里面装着初始的150枚金币。这个举动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坚持,像我这样,一个刚让团队蒙受损失的人,转头就用团队的钱给自己添置行头,良心上过不去。
“我有钱。”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比预想的更坚决,“而且...刚发生了那些事,再用队伍的钱,我觉得不合适。”
布里奇先生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他没有坚持,只是捻了捻胡须,嘴角浮现出温和的弧度。
“没必要这么见外,”他语气平和地说,“不过,用自己的钱,确实更踏实。”
他收回了手,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数出相应的金币交给店主,接过那装着替换衣服的纸袋。抱着它走出店门时,风吹在脸上,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轻松。
“感觉如何?”布里奇先生问。
“很好,”我回答,“像是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了。”
“话说你为什么要把它们抱在手里,你的次元袋满了吗?”
“对哦!”
......
从服饰店出来,布里奇先生又带我逛了几家店。
我们在“铁砧与火花”铁匠铺外停留了一会儿。布里奇先生指着橱窗里陈列的各种武器和护甲,给我讲解哪种适合哪种职业、价格大概如何。那些闪着寒光的长剑、厚重的盾牌、精巧的弓弩......都是真实的武器,不是游戏里的模型。
在“绿意瓶”药剂店,布里奇先生买了几瓶常用的解毒剂和医疗用品。就是他用来做手术的那套工具。他拿起一瓶淡绿色的药水,告诉我原材料之一是“小面包菇”,在野外如果看到这些植物,可以采集一些备用。
这些对来说都是全新的知识。我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布里奇先生的解答总是耐心而详尽,偶尔还会穿插一两个他早年冒险时的小故事。
“有一年,我被一群地精围住了......”他捻着胡子,眼神里带着回忆的笑意,“那时候年轻,以为靠一把剑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结果差点被它们的把戏坑死。后来学会了,冒险不只是打打杀杀,更重要的是眼睛要亮,脑子要活。”
我认真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家招牌有些褪色的店铺前,“神奥之尘”。
透过橱窗,我能看到里面陈列着各种散发着微弱魔法灵光的物品:闪烁的水晶、刻满符文的护身符、装在特制匣子里的卷轴......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布里奇先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想进去看看?”
我点点头。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种魔法材料:装在玻璃瓶里的发光粉末、颜色奇异的羽毛、风干的古怪植物根茎。柜台后的货架上则陈列着成品——几根魔杖、几枚戒指,还有一小叠卷轴。
店主是个特别枯瘦的白胡子老侏儒,戴着单片眼镜,正低头在一本厚书上记录着什么。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布里奇先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我,示意我可以随便看看。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叠卷轴吸引了。我走近柜台,目光扫过卷轴边缘露出的标签:“防护邪恶”、“魔法飞弹”、“蛛网术”......价格从五十金币到两百金币不等。
心跳突然加快。
一个念头像火花一样在脑海里迸发出来。
我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布里奇:“布里奇先生你说过,我能制作卷轴,而且成本比市面上的低很多,对吗?”
布里奇先生捻了捻胡子,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
“理论上是的。但制作卷轴需要消耗时间和精力,而且......”他压低声音,“你的能力很特殊,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我的兴奋稍微冷却了一些,但我脑子转得很快。
“那......如果我只做少量呢?”我小声说,确保店主听不到,“比如,我每天用空闲时间制作一两张卷轴,然后假装这些是我们在冒险中偶然获得的战利品,拿到这里来卖?”
布里奇先生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欣赏的光。
“很聪明的主意。”他缓缓点头,“但有几个前提。”
“数量要少。一次最多出售一两张,而且不能太频繁。卷轴的种类要杂,不要总是同一种法术——那样太显眼。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认真地看着我,“永远不要提到你制作卷轴的事。就说这些是从遗迹、怪物巢穴或者死去的法师身上找到的。”
我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
布里奇先生赞许道,“不过,这个想法确实可行。等你熟练了,制作一张卷轴的成本可能只有市价的四分之一甚至更低。”
他转向店主,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轴——那是我之前制作的镜像术卷轴。
“老板,你看看这个。我们前不久在一次探险中得到的,能估个价吗?”
店主接过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眯着眼看了看上面的符文。片刻后,他推了推眼镜。
“镜像术卷轴......制作工艺不错,魔力保存完好。市场价大概在一百金币左右。如果你们想卖,我可以出八十金币收。”
布里奇先生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张卷轴的实际成本——按索尔的算法——连二十五金币都不到。而且我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做出来了。
“我们再考虑考虑。”布里奇先生收回卷轴,礼貌地向店主点点头,“今天先不卖,只是来问问行情。”
从魔法物品店出来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无冬城的街道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跟着布里奇先生往维泰鲁斯餐厅,就是之前布里奇带我去过的那家,脑子里却在飞速计算:如果每天制作一张卷轴,就算为了不引人注意少做一些,就算贱卖,一个月也能赚上千金币。扣除材料成本,净收入还是相当可观。
更重要的是,这让我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能为团队做贡献的方式。不仅仅是战斗中的法术支援,还有经济上的价值。
“别想得太美。”布里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老游侠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制作卷轴消耗的魔法材料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而且,过于频繁地出售魔法物品,迟早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怀璧其罪嘛,我懂。
“我记住了,布里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