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内文托)
走到维泰鲁斯餐厅的门口,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不是疼痛,也不是神殿的训练导致的疲惫,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惕。一想到过会要和某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共处一室时,后颈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紧。
莉莉安娜。
妈的,差点忘了那个疯女人。今天晚上......她会在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我提议吃饭的时候,光顾着琢磨吃饭这件事本身和怎么应对新人了,完全没考虑莉莉安娜会不会在场。
现在想想,她好像经常单独行动,神出鬼没的,聚餐也不一定每次都来......但万一呢?万一她今晚正好有空呢?
我心里嘟囔着,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倒不是怕她——好吧,是有点怕——但更多的是憋屈还有想不通。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去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说不清是被那女人的漂亮脸蛋给晃花了眼,还是被那股危险又诱人的气质给钩住了。我贝内文托,金契家族的唯一继承人,见到如此绝色,表现出欣赏和热情,有什么不对?我请她喝酒,赞美她的眼睛像翡翠,问她有没有兴趣听听我在赤色群岛的见闻,这过分吗?这他妈是绅士风度!
可她呢?
那次我打听到她单独去了灰港区办点“私事”。这可是天赐良机!我立刻去首饰店挑了件最贵的精灵风格胸针(贵得我肉疼,但想着她肯定喜欢),然后兴冲冲地跑去“偶遇”,想给她个惊喜,顺便问问她还喜欢什么。
结果我刚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瞅见了她的身影,我赶紧掏出我最潇洒的笑容,手里端着礼物盒,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她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绿眼睛里的寒光,吓得我瞬间打了个寒颤。
然后......后面的记忆就很混乱了。
不是完全失忆,是那种破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片段。
我记得被绑在什么东西上面,动弹不得。眼前不是黑暗,而是扭曲跳动的、难以名状的色彩,耳边是她轻柔又可怕的低语,说的内容我记不清,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往脑仁里钻
唯一清楚的是最后,她靠近时我时,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和她贴着我耳边说的话:
“再有一次,坏了我的正事......你猜会怎样,亲爱的小少爷?”
然后她冰凉的手指,在我后颈轻轻划了一下。
第二天我在自己床上醒来,浑身冷汗,头疼得像被索尔用锤子敲过。没有伤,没有证据。去问索尔,那老混蛋只是瞪着我:“你活该。再惹她,我也救不了你。” 布里奇则用那种看不懂事孩子的眼神看我,叹了口气。
我活该?我他妈不就是想交个朋友吗?!
从那以后,莉莉安娜反过来盯上了我。她倒不会天天找我麻烦,但......她太清楚怎么拿捏我了。队伍集合时,她会“不经意”地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然后对我露出一个只有我能看懂其中威胁意味的微笑。吃饭时,她会用幻术把我盘子里的烤肉变成一条扭动的、逼真的虫子,就为了看我瞬间僵住、食不下咽的表情。
最可气的是,有一次我在训练场和索尔对练,累得像条死狗。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递给我一杯水,语气关切:“辛苦了,贝内文托少爷。” 我下意识接过,喝了一大口——他妈的那更本不是水!那是......算了。我当场喷了出来,咳得眼泪直流。她就在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怎么这么不小心?慢点喝呀......” 索尔在一旁,嘴角抽了抽,然后就没反应了!
她就是在耍我,拿我当乐子。而我,堂堂金契家族继承人,竟然真的......有点怵她。不是那种面对索尔怒吼时的心虚,而是掺杂着不解、憋屈和恐惧的忌惮。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兴致来了”,给你来个“小玩笑”。
就这样怀着一种侥幸与忐忑交织的心情,我推开了维泰鲁斯餐厅包厢那扇厚重的木门。。目光飞快扫过——布里奇先生坐在窗边,优雅地晃着酒杯;索尔坐在主位,正用一块绒布使劲擦着他的宝贝酒囊;还有......
空着!
莉莉安娜常坐的那个靠里的位置,空着!
我心头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解脱感瞬间冲散了所有紧张。
“莉莉安娜小姐今晚又不来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别显得太在意。
“她有别的任务,领主联盟那边有些麻烦需要处理,要离开几天。”
几天!
哈哈哈!天助我也!那个瘟神走了!而且要离开好几天!
“太好了!”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在索尔张开嘴之前补救,“呃...我是说,真遗憾......迎新饭嘛,人齐了最重要!”
我差点把“她不在最好”说出来。
我欢快地走到我的座位坐下,动作轻快得不像刚经历三倍训练。
后脑勺被西达尔那畜生敲的地方还有点隐隐作痛?无所谓了!被索尔扣钱的心疼?去他的!此刻,我的世界里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连索尔那张永远像别人欠他两百金币的臭脸,此刻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至少,这老矮子生气了会直接对我吼出来,而不是用幻术把你盘子里的肉变成虫子,还笑着问你为什么不吃。
我浑身轻松地瘫在椅子上。
维泰鲁斯餐厅!布里奇先生每次迎新都选这儿,这儿可是无冬城最高档的餐厅,光是门口飘出来的香味就够让普通人走不动道。
平时我的钱......大部分都花在给伊莉丝买礼物、请她去“剑湾之心”那种地方撑场面了。自己呢?面包夹腌肉,配碗蚕豆粥,还得装出一副“这是为了体验民间疾苦”的鬼样子。
今天总算能正儿八经吃顿不用心疼钱包的好东西了!
看来这一次可以好好享受一顿晚餐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还得应付那个“法师”。
一想起这个,我心里就有点犯嘀咕。
听我们老家那些见多识广的老人说过,法师嘛,要么是躲在塔楼里、浑身药水味、指甲缝都是黑的干瘪老头;要么就是鹰钩鼻上长着瘤子、眼神阴森的疯婆子。正经人谁去碰奥术魔法那种危险的玩意儿?碰多了,脑子能正常?身上能不带点邪门的诅咒?
虽然去年来到无冬城之后,我是在街上见过几个穿着袍子、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家伙,据说也是法师。但那才几个?说白了,不是装出来的,就是特例!
老家那些老人一把年纪,难道会骗我?他们说的,肯定才是大多数法师的真面目!
算了,看在布里奇先生和索尔的面子上,我到时候尽量......嗯,离远点,少说话。只要她不突然掏出个会冒烟的骷髅头或者试图用魔法窥探我的想法,我就当她是个透明人。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侍者身后,另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我靠。
这妹子也太......漂亮了吧?!
银色的头发,不是那种老气的灰白,是亮闪闪的,就像......就像我老爹那套银餐具抛光后的光泽,但更柔和。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一只蓝一只紫,直直看过来的时候,和她四目相对时......是心动的感觉吗?
她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着件看着就挺暖和的翻绒短外套,下面是条合身的深灰色裤子——不是裙子,有点意外,但腿型被勾勒得......呃,挺顺眼。这一身打扮,干净利落,跟无冬城里那些装腔作势的贵族小姐不一样,但也绝对不像乡下丫头。
索尔这老东西可以啊!
知道我白天挨了揍又被扣钱心情低落,居然懂得安排这种“惊喜环节”?请这么一位漂亮小姐来作陪,安抚一下本少爷受伤的心灵?看来索尔有时候也挺有人性的嘛,这份心意......嗯,我勉强接受了!
我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脸上赶紧摆出我最熟练、最迷人的笑容,迎了上去。
我摊开手掌心朝上,等着她的手:“晚上好,美丽的小姐!欢迎来到我们的聚会!我是贝内文托·金契,今晚能与你共进晚餐,实在是令人愉悦”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的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布里奇,然后才有些迟疑地鞠了一躬,但没有如我所愿的将手搭在我的掌中。
“我是希娅。谢谢。”
声音软糯,听地我心里痒痒!
我殷勤地帮她拉开椅子,开始发挥我“风趣幽默”的特长。我问她是否第一次来无冬城,喜欢这里的什么,聊起剑湾的风景,谈论美食、音乐和有趣的见闻。
起初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只是“嗯嗯嗯”地回应着,偶尔礼貌地微笑。但很快,我就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被本少爷的魅力吸引,才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但渐渐地,我逐渐意识到她不是在看我的脸,而是......我的的犄角?还有我的尾巴?
“贝内文托先生,您的尾巴......是可以像手指一样精确控制的吗?还是说,它的摆动更多是自发地反映情绪,自己控制起来比较难?”
“啥?” 我被她问得有点懵。从来没人这么问过我这个!对于我的犄角和尾巴一般人要么视而不见(见多识广的人),要么害怕的躲开(没见识的乡巴佬!),仲裁湾的那群老头说它们是我有恶魔血统的证据(放他们的狗屁!),伊莉丝说它们是我高贵的血统和强大力量的象征(这还差不多)。
但还真就没有人当面直截了当地问我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尾巴,这太没有礼貌了!
“这个嘛.......”虽然有些不爽,但是看着希娅那认真的表情,那专注的眼神......我就不讲究这么多了。
我清了清嗓子,“尾巴?当然能控制!虽然比不上手指灵巧,但关键时刻也是有用的!不过你说的对,情绪上头的时候它确实自己会动,得有意识地管着点。这可是我这种贵族的必修课!”说着,我想让我那条不听话的尾巴尖优雅地画个圈证明自己的说辞,结果动作有点僵,只是摆动了两下。
“哦......”她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到我的头顶,“那,您头上的角,是空心的还是实心的?它们重吗?平时怎么保养?需不需要......打磨抛光?”
“噗——咳咳!”旁边的老布里奇好像被酒呛着了。
我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这都什么问题?!
“实心的!当然是实心的!硬得很!”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的这对犄角,感觉它们好像今天才长出来,“至于重量?早习惯了!保养?就......跟洗脸洗澡一样洗洗呗!”
还打磨抛光?!她当这是武器还是家具啊?!
话题完全被带偏了!我强行忍住朝她咆哮的冲动,努力把话题拽回我的冒险轶事和贵族礼仪上。她津津有味地听着,但时不时又会蹦出些怪问题,比如无冬城的下水道里是不是真的有眼魔,或者牧师常用的圣水到底贵不贵......完全不是正常姑娘该感兴趣的东西!
气氛有点奇怪,但总的来说还不赖!虽然索尔一直板着脸,但除了偶尔瞪了我几次,都没直接打断过我。布里奇先生则带着那种一贯的、看透一切又乐于旁观的微笑,偶尔插话调节气氛。
看,没有莉莉安娜的世界多么美好!连和漂亮姑娘聊天都这么......别开生面! 也许索尔真的打算用这种方式补偿我?这位希娅小姐的关注是怪了点,还有点大大咧咧的,但长得真是不错,而对我挺感兴趣的?好吧,至少对我的身体结构挺感兴趣的。
就在我思绪越飞越远,几乎要开始构思如何“自然地”邀请希娅小姐明天去城里逛逛时,一个念头突然从我脑袋里冒了出来。
差点忘了正事了!
“对了,索尔!你说的那个新来的法师呢?这都开席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到?也太不给队长你面子了吧?”
然后,我就看见索尔和布里奇先生,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我。
布里奇先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伸手指了指希娅,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贝内文托,这位希娅小姐就是我们的新队友。”他顿了顿:“也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位,新来的法师。”
法师?她?
“这是...什么玩笑吗?”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一层劣质的石膏面具。脑子“嗡”的一声,有点发懵。
我刚才......对着一个法师献了那么久的殷勤?说了那么多话?还帮她拉椅子?
这要是传回赤色群岛,让那些仲裁湾的老东西或者我的那些好哥们知道......贝内文托·金契,堂堂琼达斯遗民的正统后裔,居然对一个法师大献殷勤、谈笑风生?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脸上像被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一种混合着尴尬、羞耻和被“欺骗”的恼怒感猛地冲了上来。不行,得立刻找补回来!必须立刻、明确地划清界限!
希娅似乎察觉到我脸色的剧烈变化,她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呃......贝内文托先生?我是法师。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这句带着点无辜的疑问,听在我耳朵里,简直像是一种挑衅,或者说,给了我一个接她话茬的机会。